《薇薇》炜梵

6、安儿其人

　　安儿很小时父亲就去世了。在薇薇的印象里，安儿父亲谦和慈爱，无论对谁总是堆着满脸的笑容。那时安儿和薇薇的父母都在同一家国营单位工作，因此住得也极近。周围的孩子们都喜欢围着安儿父亲讨个零食、小玩具什么的，安儿父亲也总是会乐呵呵地从硕大的工作服口袋里把孩子们想要的东西都变出来。在家里，父亲也从来没有同母亲起过争执，连红脸都没有，凡事都是母亲拿主意，家里的一切开销用度也都是母亲操持，父亲从不过问，每月只需把工资全数交给母亲即可。安儿觉得世上最好的男人就是父亲，男人，理应像她父亲那样。
　　父亲走得毫无征兆，那天早上出门时还同往常一样叮嘱了安儿上课认真听讲，并且骑了自行车载着安儿往学校走，仔细听后座上安儿说了一会儿学校里的趣闻，不时地笑笑。半路上遇见薇薇，安儿跳下车来，跟父亲说要陪薇薇走走。父亲笑着说：“不要在路上贪玩，赶紧去学校！”安儿不耐烦地答：“知道啦，知道啦！”拉着薇薇的手就往前跑，薇薇对着安儿父亲讪讪地吐了吐舌头。父亲笑着摇摇头，摸了摸薇薇的小脑袋，骑着车继续走了。
　　安儿至今依然记得父亲那天迎着阳光骑着车的背影，阳光一点点吞噬父亲的身影，直到化成一片白色的海洋。若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那一天，也许她不会跳下父亲的车，她会在他的身后依偎着，能陪多久是多久。
　　那天，只上到第二节课，数学老师就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打断了思路，门口一个灰蓝色身影与老师交头接耳。然后，数学老师扭头朝安儿大声喊：“林安安，你收拾书包出来！”声音历历地划破长空，像极武侠小说里高手用密宗传音，到达安儿耳朵里时，她的心里着实扑腾了一下。
　　安儿急匆匆地收拾书包时，瞟了一眼隔壁座的薇薇，薇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嘟着——她一定又想不明白怎么回事了，只要她的脑子一乱就是这副表情。安儿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使劲咽了口吐沫，想把心脏压下去、压下去。穿过教室里的走道时，她差点儿被哪个孩子不小心伸出来的小脚绊了个趔趄。
　　门口那叔叔她认得，去父亲车间里玩耍时曾经见过。叔叔急急地说：“快走，你爸出事了！”一口大气没有喘完拉了安儿就往外奔，安儿的脑子里嗡嗡的，无数只小蜜蜂在飞舞。
　　此后长长的岁月里，安儿总是害怕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突然扯着嗓门叫她，那仿佛不是来传话而是来摄魂的，她甚至害怕看见远远的灰蓝色。

　　父亲走后，日子过得颇为清苦。母亲一人带着她，还伺候着阿公、阿婆。阿婆的脾气有些古怪，总是对母亲挑三拣四，对安儿也总是看不大惯，嫌安儿不端淑，没有女儿家样子。
　　母亲一直没有再婚，但在安儿初中时，开始有个伯伯总到他们家里来，时常带着时令水果或者新鲜蔬菜，陪阿公、阿婆聊天，帮母亲做家务，偶尔也看安儿写作业。最开始安儿挺喜欢跟他一起玩，他脾气很好，脸上时常挂着笑，像父亲。
　　后来，安儿听见有同学背后议论母亲和伯伯的关系，她没说什么，却在家里不大理会伯伯了。再后来，安儿发现自己有困难时，伯伯总是会主动帮忙，也总是背着母亲塞钱给她用，她便又开始和伯伯熟络起来。
　　阿公走了。
　　阿婆也走了。
　　阿婆走时，拉着母亲的手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把我们两个老家伙踢开？带着我们还拖着孩子，你这一辈子就是这么毁了的。”
　　母亲带着安儿，依旧没有结婚。母亲很美，虽然过早地操持着这个家，但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安儿不明白她为何不结婚，她并不反对母亲再婚，反而觉得如果母亲和伯伯结婚了，自己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太差。
　　安儿忘了那天是怎么回事没去上学，反正偷偷躲在家里啃着苹果看小说，正看至紧张处，屋外不知何时来了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叫嚣着。安儿把自己里屋的房门偷偷拉开一道缝，想看看外面究竟是谁。
　　她看见了母亲，看见了伯伯，还有一个胖女人和一个秃顶男人。母亲沉默着，胖女人和秃顶男人瞪着眼珠子、叉着腰一会儿指指母亲，一会儿指指伯伯，伯伯用手拦着胖女人。
　　几个来回，安儿大概晓得了是怎么一回事：胖女人是伯伯的老婆，秃顶男人是胖女人的弟弟。
　　最后一回合，胖女人指着母亲的脸破口大骂：“你个骚货！不要脸的死寡妇！克死了自己老公，跑来勾搭别人家男人！你还知不知道害臊？你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以后是要让你闺女跟你学着做骚货吗？”
　　母亲依旧沉默不语，兀自坐着。胖女人伸手就要抓母亲的头发。
　　安儿把手里的书一扔，从地上跳起来，冲出门去抓了胖女人的胳膊，死命把她推离母亲，伯伯也趁势把胖女人拉住。母亲像是突然苏醒一般，一把抱住了安儿，护着她。
　　安儿冲着胖女人喊：“不许你骂我妈妈！不许你骂我妈妈！你滚！你们都给我滚！滚！滚！”
　　彼时安儿初三，却仿若一夜间就长大了。

　　伯伯依然来家里，母亲依然不大说话。大家都不提那天发生的事情，仿佛从未发生过。安儿想，只要母亲开心就好，这世上，她只有母亲一个亲人了，再失去，她就真的孤单了。

　　她的朋友不多，仔细算来，从小到大也就张薇一个玩伴。薇薇自小娇弱，像个小公主，须得她来照顾。她爱薇薇，总是心疼她的一切，也总是担心她受欺负。高中陪着她，大学也同样陪着。其实安儿说不清，究竟是薇薇需要她，还是她需要薇薇。

　　大二时，伯伯也去世了，母亲似乎苍老了许多。安儿知道这些年家里的吃穿用度很大部分是伯伯给的，大学的学费也多亏了伯伯。他走之后，安儿再不问母亲要钱，自己打工养活自己。
　　大三的寒假回家，某一晚与母亲相拥而眠，黑暗中母亲叹了口气，道：“我这一辈子，前35年过得太好，连老天都嫉妒。你父亲真是个好人，对我百般照顾，公婆也都是好人。”
　　安儿一愕，“阿婆很恶毒啊！”
　　母亲替她掖掖被子，“傻孩子，你阿婆心是好的，你父亲去世以后，担心拖累我，才会总是对我挑剔，想让我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
　　安儿没再说话，静静听母亲说。
　　“你父亲走后，我真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可我知道，无论如何都要和你阿公、阿婆还有你在一起，如果你父亲在，他也会如此。”母亲顿了顿，“你陈伯伯也是个好人，如果没有他，我不知能否养大你。有些事情，你还小，可能不理解，但妈妈觉得问心无愧了，这就是我的人生，不是别人的。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人生，妈妈不会过多干涉。无论如何，对自己负责最为紧要。人这一辈子，就这么短短几十年啊。”
　　那是母女俩第一次聊到伯伯，也是最后一次。母亲的语气里尽是感激。

　　大学毕业以后她似乎一切都顺利起来：在外企谋得很好的工作，稳定又有上升空间，女老板待自己很好，几乎已成心腹。她没有时间恋爱，全部心思都在工作上，世界各地到处跑。
　　她把母亲接到身边，她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可是，好日子总是那么短暂。
　　许是一切太顺，安儿竟开始自大起来，不过毕业三年，已经买了自己的第一辆车。她想，不需要男朋友、不需要爱人，就这样和母亲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也很好，她可以自己把母亲照料得很好。
　　那是个艳阳高照的星期六，安儿很长时间没有过过周末了，于是决定开车带母亲外出郊游，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好，只是……
　　只是在高速路上，不知怎么的，为了避让需超车的卡车，安儿朝旁边拉了一下方向盘，可能当时车速太快，总之，她的那辆车就那么撞向了隔离栏，然后翻出了高速路。
　　薇薇知道这事时，事情已经过去了快1个月，还是安儿的老板顾倩茹告诉她的，顾倩茹在电话里说：“林安安家里出事了，遇到了车祸，她妈妈去世了，她自己头部也受了重伤，现在已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薇薇在电话里大叫，心脏快要蹦出来了。
　　“只是她的状态很不好，整个人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你来看看她吧！”

　　见到薇薇时，安儿整个人都恍惚，浑身总是发冷，于是她把自己用毯子裹得紧紧的，后脑勺的纱布还在，她的头发被剃得短短的，像个男孩子。
　　长久的沉默后，薇薇搂住了安儿，她听见安儿在耳边低语，“我杀了我妈妈，薇薇，我杀了我妈妈。”
　　薇薇鼻子一酸，更使劲地搂了搂她，“你还好吗？”
　　安儿继续说：“我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我真是不孝。我只是恍惚看见她躺在担架上，当时我心里还想，好了，好了，有救了。可是……可是……”安儿的情绪开始激动，“为什么不是我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好恨我自己，薇薇，我好恨我自己！”说罢，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薇薇也跟着哭，“妈妈不希望你这样，安儿，你要好好的！”

　　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以后，安儿申请去了北京分公司，再也没有回上海，哪怕薇薇结婚。那是她第一次和薇薇长久地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