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炜梵

14、你还要我怎样

　　猛子自打搬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小宝没有提起过爸爸一次，猛子似乎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般，就算家里挂满了猛子和薇薇的结婚照片，他的词汇里，没有“爸爸”这个词了。
　　有一个周末的早晨，阳光正好，张爸张妈带着小宝去公园散步了，薇薇一个人在家里打扫房间。忽的电话响，拿起一看，是猛子打来的，真是新鲜！
　　电话甫一接通，猛子就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薇薇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淡淡地答：“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许是薇薇没有拒绝，猛子在电话那头兴致盎然地说：“就像我上次跟你说的，我们也这么多年了，大家当初也有一份情谊在，结束得也就别太难看，好聚好散吧！你看什么时候咱们去把手续办了。至于小宝么……你一个女人家，离婚带着个孩子估计也不大好再找了，孩子就给我吧，我姐姐特别喜欢小宝，她说可以过继给她，她和我姐夫都会对孩子很好的，我爸妈也一直挺喜欢小宝，也会帮帮忙。”
　　“孩子我自己带！”薇薇没说出口的话是：这孩子又不是父母双亡，为什么要过继给姑姑？
　　猛子接着说：“你确定你要孩子？我是为你考虑，想着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方便。”
　　薇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要孩子！当然，如果以后你想孩子了，你可以随时来看他、陪他玩，我也可以为你留一间房间，如果太晚不方便，你可以带着他一起睡。离婚只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情，我希望对他来说，他还是和别的小朋友一样，有爸爸和妈妈。”说完，薇薇有些哽咽，但她强忍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异样。
　　“张薇！”猛子的音量突然提高，“你要明白一个事实，我们离婚了就是离婚了，对于小宝来说，就是爸爸妈妈分开了，你不能要求我还像没离婚一样做到一个父亲的角色。可能我现在有时间，我能一周来看他两次，但是以后我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那个时候可能一周一次，两周一次，或者一个月一次……你不能要求我随叫随到！”
　　薇薇愣了一下，觉得像被猛子捏住嘴巴灌了一大碗滚烫的开水，烧得心窝疼，眼泪忍不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想要回应一点什么，可是脑子里只有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她挂断了电话。
　　猛子似乎有话还未说完，又打了过来，薇薇摁掉；又打，又摁。这样三次，电话终于停了，短信接着过来了，就一行字：我刚才说的，你好好考虑一下。
　　薇薇忽然想起大学猛子追她时也没有如今这般让人觉得步步紧逼，不由得伏在床头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她给安儿打电话，“我只是怕他以为离婚了，我恨他，不许他见孩子……我以为他会很想见孩子……”
　　安儿等她安静了一些，道：“男人总是比女人动作快。初初相见，他先爱上你，大刀阔斧几下子，揽你入怀；等你开始认定他，人家说不定早就腻了这一口；分开时，你还在黯然神伤、相顾泪两行，人家却早就开始计划接下来的幸福人生了。女人进入爱情比男人慢，走出爱情也比男人慢，男人用心的时候，女人用脑，男人用脑的时候，女人还在用心，真真悲哀！”
　　末了，补充了一句：“薇薇，离吧！这婚没法儿不离了！”
　　谈何容易！

　　关于孩子问题，张爸张妈跟薇薇谈过好几次，先是试探薇薇的口气，得知薇薇执意要孩子，张爸爸说了一句：“你要想好，薇薇，不要感情用事，你还年轻，孩子可以再生，但如果离婚带着孩子，再婚就很困难了。不过，只要你决定好了，无论是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张妈妈难得不咄咄逼人，欲言又止了很久，最终没有说什么。
　　爸妈怕她过得清苦，她懂。

　　家里虽然乱七八糟，工作上依然来不得半点马虎，薇薇知道，一旦离婚，她势必是要孩子的，那么，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倍的精神来，工作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她用什么来养孩子？
　　自从团建活动以后，刘经理对薇薇再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对于薇薇的工作内容，他布置得越来越少，薇薇只能自己找活儿干，有时候她也带带小米，小米的工作经历不多，但是挺好学，一件事情教两遍就会自己做了。
　　薇薇总是觉得自己心慌气短，早晨总会心悸到自然惊醒，工作一整天都不知道饿，有时候跟小米说着话，就会上气不接下气，须得停下来深呼吸几下才能继续。
　　薇薇觉得这样的日子糟透了！

　　公司又要在外地开分公司了。原本都以为还是跟往常一样，由刘经理去处理就好，却不知怎的，最终决定派薇薇出差。据说是老板钦定的，让“锻炼锻炼人事部的其他员工”，小道消息的说法是，薇薇在新人里面表现太显眼，老板有心栽培。
　　跟薇薇一起出差的还有凯哥，分公司的办公室已经租好，一切准备周全，只等凯哥搭建网络了。
　　刘经理把薇薇叫到了会议室，面无表情地告诉薇薇，是他跟老板推荐的她，“这样的机会不多，你也多历练一下，我会在总部给你做好保障工作。”
　　对于人事部门来说，出差的机会其实不太多，能够独立处理工作，这当然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这个时间对于薇薇来说实在不合适。思忖再三，她还是跟爸妈说了这件事。出乎意料，张爸张妈都非常支持她的工作，让她无论如何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也让她不用担心小宝。

　　工作开展地极为顺利，她的工作提前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等着凯哥结束，然后两个人按照行程回上海。
　　岂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张妈妈来电话说，薇薇的公公婆婆来上海了，“他们昨晚到的，我们一起吃了晚饭，聊了聊你和猛子的事情。我们四个老人的意见都一致，还是希望你们能好好在一起过日子，为了这么可爱的孩子，也得努力呀。你赶紧回来吧，他们想跟你们当面谈一下。”
　　薇薇为难，“我这儿还没结束呢……”
　　“工作重要还是家庭重要啊？”张妈妈急的直跺脚，“你急死我了，张薇！你赶紧给我想办法回来！”
　　薇薇挂了电话发了一会儿愁。说实话，她的心里不想让猛子父母介入这件事情，一想到公公婆婆的样子，她就紧张得胃疼，但，一想到小宝，她又心软了。掂量了半天，她给刘经理打了一个电话请假，希望马上能回上海。听得出来，刘经理在电话那头颇为不满，但最终还是应允了。
　　薇薇改签了火车票，当晚出发，第二天一早就能到家。
　　夜里的车厢各种响声此起彼伏，薇薇彻夜难眠。
　　下了火车，匆匆忙忙往家里赶，也顾不上洗脸刷牙了。
　　刚一进门，公公婆婆正在给小宝洗脸刷牙，薇薇打了声招呼，进到自己的房间放行李。行李刚放稳，正准备去看看小宝，公公走了进来。
　　“张薇，你和猛子这么多年了，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原因？”
　　公公的开场白有些突兀，薇薇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看看你，全部的心思都在工作上，工作有那么重要吗？这一出差就是好几天，孩子都见不到妈妈，你觉得好吗？”
　　正说着，婆婆也跟了进来，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了张爸张妈在隔壁带着。婆婆没说话，站在公公身边黑沉着脸。
　　“你自己回想一下，每次你们俩闹矛盾，是不是我都会先说猛子不对？可实际情况真是这样吗？每次都是他不对吗？我觉得你也有很大的问题！不说远了，你就说说自打你工作以后，你管过小宝吗？你用过心吗？”
　　“就是啊，孩子衣服裤子不够穿了你都不知道，你这是当的什么妈！”婆婆终于忍不住了，狠狠地瞪了薇薇一眼。
　　薇薇还是没吭声，一来，长途劳顿加上没吃早饭，让她有些低血糖，心慌气短地非常不舒服；二来，她着实想不出来怎么回应；三来，无论如何，公婆是长辈，爸爸妈妈从小教导她必须尊敬长辈，长辈说什么就听什么。
　　猛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但是一言不发。
　　“你看看你自己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给谁看啊？啊？你说，你给谁看啊？”婆婆的声调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
　　“亲家，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张妈妈在隔壁实在待不下去了，深知薇薇的脾气是不可能顶嘴的，但也不能继续由着公婆这么胡乱指责了，“什么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啊？一个女孩子，收拾收拾自己过分了吗？你女儿365天，天天都穿同一件衣服出门吗？况且，她的穿着打扮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了吗？”
　　“那她不顾家里呢？”婆婆冲着张妈妈嚷。
　　“她工作不是为了家里难道是为了她自己吗？她赚的钱没有拿回家里来吗？现在这房子的房贷还是我闺女一个人还的呢！倒是你儿子，请问他赚的钱都到哪里去了？一分钱没拿回来不说，这几个月还欠了他姐姐两万块的外债！这是你昨晚跟我说的原话吧？钱呢？钱呢？”
　　公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薇薇的脑子嗡嗡作响。不是说好了让她回来，谈怎么复合，怎么好好过日子吗？
　　许是突然被张妈妈占了上风，公公急了，对着张妈妈吼：“你少吭声！你这个妈妈怎么当的？怎么教女儿的？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我们在这里带孩子的时候，人家两口子好好的，怎么我们一走，你一来，他们就要离婚了？”
　　这一吼，彻底把薇薇吼清醒了，公公婆婆教育自己，没问题，谁叫他们是长辈？无论对错，他们有权教育自己，但他们和自己爸妈是平辈啊，公公有什么资格说妈妈呢？
　　薇薇发了疯似的大吼：“请你自己尊重一下自己！别为老不尊！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妈！”
　　吼完以后，舌根居然发麻。她听见隔壁小宝的哭闹声，张爸爸哄孩子的声音，张妈妈在身边的喘息声……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该做一个斗士，为了她最爱的这三个人，不管是否粉身碎骨，她一定誓死捍卫他们！
　　果然，公公看见薇薇说话了，火气更旺，叫嚣着往薇薇这边冲过来，“你怎么的？我就说了，你打算把我怎么样？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你给我等着，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婆婆一把抱住公公，知道如果这么任由他冲了过去，一切发展将不可想象，边抱住边喊：“猛子！猛子！快来，快来拉住你爸爸！”
　　猛子冲了进来，帮忙一起抱住。
　　这一次，薇薇没让自己掉眼泪，只是担心隔壁的小宝，这么小的孩子，却跟着一起经历这么多的变故。薇薇拉了妈妈的手，问：“小宝怎么样？你去照顾小宝！”
　　张妈妈转身往隔壁走，边走边跟猛子说：“这都是些什么事！你们还好意思继续在这里吗？还不赶紧走！”
　　猛子和婆婆劝了公公一会儿，公公还在骂骂咧咧。
　　临走的时候，公公恶狠狠地对薇薇道：“我告诉你，赶紧给我离！别想拖！我可不像我儿子那么好欺负！这房子，不是你张薇一个人的，也有我儿子一份！你不离，老子就住进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婆婆临别又恨了薇薇一眼，哼了一声。猛子一直怒气沉沉不说话。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不知带了多少的怒气。
　　薇薇觉得双腿发软，差点跪到地上，她深呼吸了几口，然后去卧室看爸妈和孩子。
　　小宝还在抽泣，趴在外婆的肩头，闭着眼睛努力睡着，手里紧紧攥着他的紫色珊瑚绒毯子——自从猛子搬出去那天开始，小宝就喜欢上了这一床小毯子，每天睡觉必须抱着。
　　哄了很久，小宝才睡着，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我不知道他爸妈怎么突然这样了，”张妈妈一脸无辜，“前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大家的意见一致，都说等你回来，一起劝劝你们，他爸还说，这个主他来做了，他不许猛子离婚，猛子必须得听他的。所以，我才打电话叫你回来的。不信你问你爸爸！”
　　“昨天白天他们说去看个朋友，一整天都没来。怎么今天一早就变成这样了呢？”张爸爸也觉得不解。
　　“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之，这婚啊，看来真的只能离了……”薇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