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炜梵

13、伤逝

　　等了猛子好几个晚上，却总是因为他早出晚归见不上面。终有一日，晚上九点多，薇薇正跟妈妈说着话，猛子开门进来了，张妈妈见状抱了小宝到隔壁房间，边走边说：“咱们睡觉觉去咯！”
　　薇薇待猛子换好拖鞋，清了清嗓子，轻声说：“我们聊聊吧！”
　　猛子一脸不屑，但也坐了下来，许是有些情绪，他坐得极重，沙发巾被他蹭的滑了下来，真皮沙发发出沉闷的响声。“你说吧，要聊什么？”
　　薇薇扯了扯滑落的沙发巾，想把它重新铺好，但是发现无论怎么弄都弄不好，往复了两次，觉得尴尬，索性随它去。
　　“你……你觉不觉得我们之间有点问题？”
　　猛子没看薇薇，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没有啊，有什么问题？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
　　“我们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少，矛盾越来越多。而且，你现在越来越不喜欢回家……”
　　“我不喜欢回家是谁造成的？！”猛子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而且身体转向了薇薇，“我告诉你张薇，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全是你！你把好好的一个家弄成了现在这幅样子，你高兴了，满意了？”
　　薇薇觉得头皮发麻，大脑“嗡”的一下又炸开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她想要心平气和来谈谈问题的时候，猛子总能把两个人的谈话往吵架方向带。这个时候，只要她跟随猛子的思路继续对话，那势必又是不欢而散。她告诉自己，要忍，一定要忍，为了小宝，要做最后一次努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承认我有我的问题，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也给这个家一次机会，我们试着去改变？”
　　“不可能了，张薇，不可能了！我一次次地给你机会，然后一次次地寒心，你总是那么自我，你的世界里只有你自己，我们谁也进不去，我进不去，我的家人进不去，小宝也进不去！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要跟你离婚！”
　　“离婚”两个字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划过薇薇的耳朵，她怔住了。虽然，她有过无数次这样的念头，也曾经下定决心想要离婚，但这两个字真正从猛子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还是着实吓了她一大跳，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但却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那声音异常大，仿佛全世界只有这“砰砰砰”的声响，一声声叩着她的太阳穴，太阳穴的血管开始膨胀，一紧、一松，一松、一紧。
　　后来猛子说了什么，她不大记得，只恍惚地记得猛子说他已经开始找房子，这几天就会搬出去，他说，“你好好考虑一下，这么多年了，大家好聚好散吧！”
　　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睡的，临睡前铺被子，沙发巾总是滑下来，她铺了很久，刚铺好又掉下来，刚铺好又掉下来，薇薇终于忍不住，抓着沙发巾哭了起来。怕吵醒妈妈和小宝，她使劲咬自己的手，想让自己停下来，可手上居然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能任由它去。她的哭声是“呜呜”的，像一只哀嚎的狗。

　　一周后，猛子搬走了，没有提前跟薇薇打招呼。
　　因为刚好是上班时间，薇薇不在家，张妈妈带着小宝在家里玩。猛子开门进屋，也没跟张妈妈说话，兀自收拾行李。张妈妈抱着小宝，没吭声。出门的时候，小宝张开手说，“爸爸，抱抱！”眼里尽是期待。
　　猛子没回头，继续往外走，小宝开始哭，摇摇晃晃地追上去拉住猛子抱着的被子，一个劲地叫爸爸。
　　张妈妈上前一把抱起小宝，猛子顺势出了门。关门声“咚”的一下吓着了小宝，他停止了哭泣，抱着张妈妈的脖子不停地自言自语：“还好，还有外婆，还有外婆。”
　　薇薇下班回来后听张妈妈的叙述，心里像千万把小刀在剜她的心头肉，刀刀致命。
　　“可怜了孩子啊，薇薇。”张妈妈叹气，难得她会整个人柔软起来。
　　薇薇又何尝不知道，一旦离婚，对孩子是多大的伤害，他还那么小，身边就没有了爸爸，他还会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吗？
　　安儿陪薇薇过了一个周末，就如少时，薇薇陪安儿一样。
　　张妈妈一个劲拉着安儿说话，话题自然全都是猛子，从他们的学生时代说到大学再到结婚，从猛子的父母转到猛子的姐姐……和薇薇的反应不同，张妈妈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离！这婚，咱们离定了！他们王家有什么了不起的？没了王猛，我们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我就不信这个邪！阿姨这一辈子，没怕过谁、没服过软！把他王猛能耐的！”
　　薇薇有些浑身乏力，每天都觉得喘不上气，张妈妈在旁边时，她撑着不让妈妈看出异样，只有安儿时，她总是长久地不说话，安儿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彼时已是深秋，夜凉如水，安儿陪着薇薇在阳台上看阑珊灯火。
　　薇薇手里的烟要燃尽了，烟灰很长、很长，微微的有些弯曲，像一只熟睡的毛毛虫。
　　“小时候从来不敢想，二十年后，我会在上海生活。上海，离我们那么遥远。”沉默了很久，薇薇淡淡地说，“这么繁华的城市似与我有关，却又根本无关。”
　　安儿吐出了一串漂亮的烟圈，籍着对面楼道射出的点点灯光，缓缓消失在黑暗中。“我跟你不一样，从小我就觉得哪里都可以是家，只要不是咱们以前那个破厂。”她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用中指把烟头弹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红色的烟头在空中一闪而过，“你还记得我爸去世那次吗？我爸的同事来学校接我，我从来没觉得我们的教室走廊会有那么长，空空荡荡的，还一个劲儿冒冷风。那时候，我边走边想，我一定要从这里逃出去。”
　　薇薇叹了一口气，“其实牢笼就在心里，逃与不逃只是一念之间。小时候哪里懂这个道理？等到真正明白了，早就时过境迁。”
　　然后又是沉默。
　　“薇薇，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最稳固的关系不过是你我。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恋爱，看着你结婚，看着你生子，今天，又看着你即将经历离婚……离婚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我们一样可以把小宝带大，他有两个妈妈。你依然可以美美的出门，光鲜亮丽地生活，谁说离婚的女人就一定得是苦哈哈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满脸皱纹满手茧？经济上的问题你不用太操心，有困难随时跟我说，我知道你的能力，我知道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知道你以后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只是你自己不知道……”安儿盯着薇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薇薇眼里噙满了泪，但她使劲憋着，不让它们掉下来，“薇薇，别害怕，还有我呢。”
　　安儿轻声说出这一句，薇薇终于忍不住趴在安儿的肩膀上哭了起来，不能当着妈妈的面哭，不能当着小宝的面哭，天知道她是不是忍下了一条黄浦江。
　　安儿轻轻地拍着她，就像母亲哄着初生的婴孩，那么轻，那么轻，生怕打扰到她。

　　一周后，张爸爸来了上海，这个艰难的时刻，一家人一定要在一起。张爸爸来了以后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跟着张妈妈一起张罗孩子，买菜做饭。以前，爸爸妈妈最担心的就是薇薇不好好吃饭，每次总会念叨：“多吃一点儿啊！”现下，没有人会再说这句话，张爸爸试探着不断地调整菜色，期望能唤回薇薇的胃口，只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