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炜梵

11、爱我还是TA

　　薇薇很快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新东家虽说是一个有着十几年历史的老公司，但在HR的基础工作上，很多内容都是缺失的。薇薇用了一周的时间熟悉新环境，接着就开始完善基础工作。这么一列工作计划表，居然满满一页！每天的工作忙碌又杂乱，薇薇几乎没有空闲时间。可是，时间依旧不够用。
　　新领导是个三十多岁的单身男人，比薇薇年长不了几岁，老气横秋得很，吩咐薇薇工作时，总在结尾处用右手推推黑框眼镜，听薇薇汇报工作时，也是一边沉思一边用右手推推黑框眼镜。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却也冗长，处理问题也爱瞻前顾后。薇薇到公司才半个月，已经从其他部门同事暧昧的笑容中明白，似乎大家都不是很喜欢这位刘经理。其实也不奇怪，作为公司的喉舌、老板的爪牙，能得到员工喜欢的HR真不多。
　　部门里还有两位同事：稀里糊涂的网管凯哥，机灵敏捷的前台花妹妹。
　　凯哥比薇薇大一岁，也是单身。高大白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整天笑嘻嘻地看着大家。虽说比薇薇年长，思想、举止却都有些幼稚，像个孩子。
　　花妹妹年纪不大，个头小小的，说话办事稳当、利索，跟公司里所有人的关系都挺好。听说快结婚了。
　　刘经理、凯哥、花妹妹都是上海本地人，平日里的沟通全用上海话，天然地就把薇薇屏蔽在了外面。在上海工作的外地人多半会遇见这种情形，只要周遭的空气里飞扬着上海话，外地人就自动隐形了，那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着人与人、心与心。
　　好在公司老板也是外地人，全公司员工占比更高的都是五湖四海的外地人，所以，上海同事纵然有自己的小圈子，依然会适应公司整体这个大圈子。上海人的职业化程度向来很高，他们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会少一分，也当然不会多一分。
　　多年的从业经历让薇薇养成多做事、少说话的习惯，每天埋头整理员工档案、处理突发情况，加上自己做普通员工时最讨厌所谓领导颐指气使地抬着下巴跟自己说话、对待员工的诉求也总是敷衍了事，所以薇薇总是和善地与同事们沟通工作，碰到反馈问题的，也能及时解决。这样相处了一个多月，同事们竟然都挺喜欢她。两个月时，刘经理就找她谈话，难得表扬了她一通，然后告诉她，提前转正了。末了，压低声音说了句：“这是我跟老板建议的。”薇薇笑笑，道了谢。她总是这样，没办法跟上司过于亲近，天生不懂得如何让上司更开心。
　　写着转正申请书的瞬间，薇薇几个月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薇薇告诉妈妈，自己提前转正了，张妈妈在电话里开心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戒骄戒躁啊！谨言慎行，知道吗？另外吧，你对你们经理也好一点儿，人家帮你说话呢，你就多表示表示感谢，平时工作更勤快些，多跟经理说说好听的话。”
　　薇薇不以为然：“我对他挺好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好工作才是正事，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关键是，我整不来。”说完，自己笑了。
　　“你就跟你爸一样木讷！你说说你这为人处事怎么就没遗传到我的十分之一！”

　　回家与猛子分享这个好消息，猛子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道：“你看看你每天几点下班！付出这么多，当然得给你提前转正！”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马上又急急地问：“给你加了多少工资？”
　　薇薇愣了一下，“薪资早在入职前就敲定了，就按照那个来啊。”
　　猛子撇了撇嘴：“可是你的工作量却是超出了入职前的预设，应该要求公司再多给你加点儿！”
　　公公婆婆在旁边也不住地表示赞同。公公说：“别那么笨，你干那么多活儿，就应该多拿工资！要不然就少做点事情。这个想法你得跟你们领导表达出来。”
　　薇薇哑然，嗓子眼霎时堵住，咽口水都困难。

　　安儿在电话那头不怀好意地笑：“你这个婆家也真是极品世家了，现实到极致。你自求多福吧。”

　　刘经理总是有事没事往老板办公室钻，每次都跟老板聊很久，薇薇总觉得纳闷：哪有那么多的话来说呢？工作上的事情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说完该干嘛干嘛。薇薇总是很佩服可以跟老板聊起来没完没了的人，那也是一门技术。
　　某日，薇薇正让凯哥帮忙看电脑的网络问题，刘经理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叫了薇薇，用眼神示意薇薇到会议室密谈，像极了电视剧里地下工作者接头。
　　薇薇有些莫名，跟着到了会议室。刘经理关了会议室的门，表情严肃地跟薇薇说：“老板对我们部门不是太满意，我打算调整一下。你来了也有一段日子了，你怎么看我们部门？你觉得我们的工作效率如何？”
　　薇薇想了一下，正要开口，经理接着说：“我觉得我们部门整体来说还是不错的，工作效率也没有其他部门反映的那么低下。但是，既然老板有这个意思，那就肯定是得动动筋骨、松松土了。做人事工作么，咱们就得多去琢磨领导没有表达出来的那层意思，那才是我们该做的真正有价值的活儿。”停顿了一下，他扶了扶黑框眼镜，“咱们的前台看来得换人了。”
　　薇薇心下一惊，“她来公司好几年了，跟大家关系都还不错，做事也挺麻利。”
　　“就是因为跟所有人关系都不错——你想想，咱们是什么部门？咱们掌握的那都是公司的机密。这要是跟大家走那么近，谁能确保她不把机密泄露出去？况且，她在公司的时间这么长了，工作上难免有些疲态，咱们得换新鲜血液。”
　　薇薇第一次觉得经理的面目这么狰狞，仿佛古装剧里密谋叛乱的奸臣。薇薇正想再帮花妹妹说几句好话，经理自顾自地接着说起来：“这件事我秘密地张罗着，人员招聘也会秘密展开，你管好你自己那一块工作就行。”

　　出了会议室，正巧迎面撞上花妹妹，估计刚跟未婚夫通完电话，脸上还挂着笑容，看见薇薇，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事后，薇薇跟安儿说：“我才不要去琢磨老板在想什么，我又不是蛔虫！”
　　安儿嗤之以鼻，“我一直觉得你们HR都是一群阴险狡诈的恶棍！做不出什么建设性工作，每天只会躲在阴暗的小角落里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薇薇大叫：“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安儿问：“那你是怎样的？”
　　“我要做的事情是做好一座桥梁，不特别偏袒公司，会为员工发声。”
　　“那你等着被炒鱿鱼吧！哪个老板需要一个跟自己作对的HR？”
　　薇薇拍了一下安儿的头，“你傻呀？做什么要公然跟老板作对？迂回婉转，懂吗？曲线救国！尽全力去找那个平衡点，大家都能够接受的平衡点。这样哪一方都不觉得亏，皆大欢喜。”
　　“薇薇，我觉得你在工作上挺明白的，为什么生活里那么糊涂？你看，这些道理你都懂，可是在处理猛子的问题时，你为什么总是较真？既然不能离婚，那就和平共处，大家都和和乐乐得心情舒畅，多好！”
　　薇薇叹了口气，沉默了。

　　不是没有想过好好相处，也努力过。可感情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奇怪，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那道裂缝是真实存在了，再怎么修补都是枉然。

　　薇薇无意介入经理的“砍人大计”，于是全力以赴梳理部门工作流程、建立公司管理制度。
　　彼时盛夏，每天的艳阳都把柏油路面烤得软腻，办公室里倒是清凉舒爽。薇薇看着进进出出的面试者，再看看毫不知情的花妹妹，总觉得心疼。刘经理说国庆后要做一次全公司的团建活动，交给薇薇负责。午饭时，凯哥和花妹妹兴奋地讨论这次团建要玩什么，凯哥不愿意运动、花妹妹想去外地，薇薇看他们俩兴高采烈，没有插嘴，心下却想，这次花妹妹是参加不了了。
　　果然，经理换人的动作倒是简洁干脆，不过半个月，人员已经到位，花妹妹直到最后一刻才得到这个消息——刘经理在会议室里板着面孔历数了她入职以来的种种不是，让她两天内交接完毕。
　　花妹妹的工作暂时交接给薇薇，交接时没怎么说话，面孔冷冰冰的，仿佛心里已经认定了薇薇是共犯。薇薇晓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选择了这份职业，当然知道恪守职业道德以后的结果。

　　新来的前台小米，上海姑娘，圆脸矮个，话不多，看着挺朴实。
　　团建的日子越来越临近，需要准备的太多了，薇薇觉得自己忙不过来，凯哥只能出力，小米刚来，也只能做最简单的事情。经理忙着北京、深圳出差，根本顾不上他们。
　　公公对于薇薇整日加班的状态非常不满，他觉得女人就该像猛子妈妈一样，不需要做多复杂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正点下班回家带孩子就好。可现在薇薇每天到家时小宝都睡了，第二天小宝还没醒又要赶早出门。有时周末还需要电话安排工作。
　　公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婆婆也不大搭理薇薇，猛子更是不和薇薇说话。有时候薇薇抱抱小宝，逗逗他，猛子会走过来直接把小宝抱走，丢下一句：“你工作去吧！”

　　眼见团建的日子就到了，薇薇紧张得要命，这是在新单位第一次组织大型活动，颇有种“成败在此一举”的味道。想跟猛子聊聊天，缓解一下压力，刚开口，猛子马上说：“你成天把精力放在这上面有什么用？你以为你弄个活动老板就对你另眼相看了？”堵得薇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接着又跟薇薇数落：“你有空就多花点儿心思在孩子身上，我妈最近老跟我说，孩子的裤子都短了，你也不知道给买。你究竟晓不晓得你该干点什么？”
　　薇薇愣了一下，“孩子都让你爸妈带着，需要买什么直接告诉我，我就会去买啊。她又没说！”
　　“没说你就不会自己关心关心？你对孩子上心了吗？”
　　薇薇哑然。
　　“张薇，你不觉得自从你有了这份新工作，你的心思已经全都不在这个家里了吗？你关心过我吗？关心过我父母吗？现在连小宝也不关心了！你觉得这样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薇薇定定地望着猛子，不响。
　　“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要么减少工作量，要么辞职换一份工作，我看做做前台就挺好。我不需要你每个月挣很多钱，你不上班在家带孩子也行，我养得起你！我爸一直在说，家是靠男人养的，不需要女人养家！你继续这个状态的话，我们的日子没办法过了！”
　　薇薇心里一阵发凉，喘着大气，但是说不出话来。

　　薇薇给安儿电话，“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努力工作究竟是对是错。”
　　安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张薇，你傻了吗？你是觉得该一辈子在家伺候公婆、照顾孩子，你的人生才有意义，是吧？好歹你也是正规大学毕业的，难道你爸妈供你读书就是为了给王家当保姆的吗？”
　　“可我居然连孩子都疏忽了！”
　　“我并不觉得你有什么错，现在这种情况，你公婆帮你带孩子，你自然不能插手太多，否则都是矛盾。反而是你婆婆，这种事情明明该是她直接告诉你需要什么，而不是去跟猛子告状。”安儿顿了顿，“薇薇，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觉得分身乏术，对小宝内疚。这是一份新工作、新挑战，我也知道你是想证明自己。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面对这样两难的选择，很少有人能做到两全。”
　　“我想两方面都处理好，是不是太贪心？”
　　“你会累死自己的！职业女性的压力并不比男性小，需要承担得却更多……快了，等活动一结束，你就可以多照顾小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