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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摩登伽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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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在无止境的等待中又过了一年。三年相思,房遗爱与紫嫣的儿子已从一个只会睡觉吃奶的婴孩长成了一个活碰乱跳人见人爱的小娃娃。去年八月,房玄龄病重过世,也是那一月,紫嫣再次有孕,似乎房府的每一次丧祭都伴随着一次新生。
此时已是贞观二十三年三月,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己巳日是李世民驾崩之日,只要能再安然渡过两月,便能相见了。她看着手中的团扇,三年的抚摸,墨色已经变淡,绢纱也已泛黄。辩机,这三年来,你是否也像我想你这般,日日想着我?
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轻轻描画,顷刻间,一个清逸脱俗的僧人便跃然纸上,她放下笔,凝视着这画像,就如同他站在眼前一般。过了半晌,又再次提笔,在左下角写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如他在净土寺那巍峨的古树下所祈愿的一样。若真能安然度过这两个月,她便放弃一切跟他远离长安,隐姓埋名的做一对平凡夫妻。再不管什么公主的身份,房家的颜面,也不管多少人要为此受到惩罚。
“妹妹在画画呢?”城阳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意识到的时候已走到桌旁。
“姐姐怎么来了”。她赶忙将那画用桌角的两本佛经压住,但城阳还是看到了,只是却并未再提。
“看今天天气好,过来找妹妹坐坐。”城阳笑着说道
“母亲”,三岁的房夜华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草编的蝴蝶,见到城阳忙行礼道:“姑母”,然后又转向她说道:“这是娘教我编的,送与母亲,母亲可喜欢?”因她与紫嫣都是房夜华的母亲,所以便让他叫自己母亲,称紫嫣为娘。
“喜欢,华儿送的我都喜欢”,她爱怜的摸摸房夜华的头,房夜华笑笑便又跑出去玩儿了。
见他跑远了,城阳摸摸她的肚子问:“你还是没有动静?”
她平静的摇摇头,“或许我命中无子吧,不过华儿就像我的亲生儿子一样,我从心眼儿里喜欢他。再过两个月紫嫣的第二个孩子也要出生了,我虽无子但却不会寂寞。”说罢笑笑,“对了,姐姐身边可有与青玉年纪相当的适龄男子么?”
“怎么?你想把她嫁出去?”
“紫嫣与青玉年龄相仿,又一同侍奉我多年,现在紫嫣马上就要生第二个孩子了,青玉却还是孤单一人。”
“妹妹认识的达官贵人不比我少,就找不到个合适的?”
她无奈的笑笑,“以前跟她提过几个,但是她都不肯,说是这辈子只求陪在我身边”。
城阳也叹气道:“想必还是想着驸马,想来也是个可怜的姑娘。但这青春年华,也不能就任它这么白白耗费下去。妹妹今日一提,我倒是想起一个人,薛瑾有个堂弟,今年二十一岁,尚未娶妻,长得一表人才,跟房遗爱还有几分相像,今日正好要来府上,不如找个理由让青玉跟我回府见见?”
她大喜,“如此甚好”。
“那好,一会儿我便跟她说,忘了把要还你的书带来,让她跟我去取”。
正说着,青玉端了厨房刚做好的点心走了进来。
城阳忙道:“哎呀妹妹,你瞧我这脑子,临出来时还想着把上次借的那本《诗经》还你,结果还是给忘了。我先回去,一会儿再着人送来吧。”
她忙接话:“不用麻烦姐姐了,让青玉跟着去取吧”,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青玉随城阳一同出了房府上了马车。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薛府,青玉同城阳一同进入房中,薛瑾极其堂弟见了城阳后赶忙行礼,城阳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还礼后带青玉进入自己寝房。片刻之后,青玉手持一绸缎包裹离开了薛府。
弘福寺。
辩机正坐在禅房里,听玄奘口述《大唐西域记》最后的部分,一小沙弥来报:“玄奘法师,辩机禅师,寺外有位高阳公主府上的侍女,名叫青玉,求见辩机禅师”。
玄奘看了看辩机,他虽表面不动声色,但原本在飞速书写着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抬头见玄奘正盯着他看,赶紧又继续奋笔疾书。
“罢了,你去见见吧”,玄奘对他说。
他忙起身一口气跑到寺门口,见青玉手中抱着一个玉枕站在门外,即刻向她身后看去,却并未见高阳的身影,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失望。
“青玉见过辩机禅师。”
“青玉姑娘好久不见,不知公主可好?”
“公主对禅师朝思虽暮想但不便前来,特让奴婢将此物赠与禅师,说见此物就如同见她一样。”说着将玉枕递到他跟前。
他认得那玉枕,那是杨妃寿辰那日,李世民钦赐给她的。虽那日离别,他并未在她房中见到此物,但也正说明这玉枕必是她心爱之物。他默默的接过来,对青玉道:“多谢青玉姑娘,多谢公主”。
月光下,他紧紧抱着玉枕,那柔滑的玉仿佛是她如丝般的肌肤,很快,很快他便能见到她了,最多再有一个月,《大唐西域记》便能全部完成,到那时,他便可以离开这弘福寺,与她自由的相见了。他将那玉枕裹在自己那件当年被吴王用利剑划破的灰色僧袍里,小心的放在柜子里。
青玉回府之时,她已于正厅与房遗爱紫嫣三人用晚膳,见青玉归来,便让她先将从城阳府中拿回的《诗经》放在她寝房的桌子上。青玉点头答应后进入寝房,将书放好后刚欲出门,又站定了,沉思半晌,见四下无人便将房门紧掩,蹑手蹑脚的走到书架之前,从一叠叠宣纸中翻出了那张辩机画像,卷好放入袖内走了出去。
一月之后,《大唐西域记》终于宣告完成,只剩最后的《记赞》。他左思右想,迟迟不能动笔。忽然想到他被任命为监寺那日她对他所说的话,便提笔将它写到了纸上:“辩机远承轻举之胤,少怀高蹈之节,年方志学,抽簪革服,为大总持寺萨婆多部道岳法师弟子。”,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写道:“虽遇匠石,朽木难雕,幸入法流,脂膏不润。徒饱食而终日,诚面墙而卒岁。幸藉时来,属斯嘉会。负燕雀之资,厕鹓鸿之末。爰命庸才,撰斯方志。学非博古,文无丽藻,磨钝励朽,力疲曳蹇……”
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放下,正欲休息,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他打开门,见是玄奘。
“师父”,他恭敬行礼。
“辩机,城阳公主要见你。”
“城阳公主?”
玄奘不无担忧的说道,“辩机,你与高阳公主之事,既是你们两情相悦难舍难分,我也不便追究。只是这城阳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辩机忙辩解道:“我也不知,我与城阳公主一向没有往来,不如师父替我回绝了吧。”
“即是如此,你还是去见见,毕竟她是皇上的女儿”,玄奘说完便出去了。
“青玉,青玉!”这日早上一起来,就一直不见青玉的影子,也不知道这丫头跑哪儿去了。一路找到房府门口,打开大门却见辩机正站在她面前,抬手正要敲门。
“你怎么来了,译经结束了么?”,她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的脸色不好,可是译经累的?”说话间已泪流满面,分别三年,未曾想过今日相见。
“不,译经还未结束”,他说,声音已不似往日那样平静,而是带着一丝惊惧。
“你怎么了?怎么这样慌张?”
“城阳公主她来过吗?”他焦急的问道。
“半月前来过,我们一同去洛阳赏了牡丹,最近倒是没来,怎么?”
“你要小心,城阳公主她要对你不利!”
她愈发迷惑了,“辩机,你到底在说什么呢?姐姐她为什么会对我不利?”
“高阳,你可还记得我说过的摩登伽女么?”
她回忆着,“就是那个日日到寺里找你的执念女子?我记得。”
“那女子便是城阳公主。” 他面色凝重的说道。
“什么?!”她难以置信的长大了嘴。
“之前我一直也不知道,只是看她的穿戴,像是富贵人家的女子,直到那日杨妃寿辰,才知道她原来是城阳公主。”
“你既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还是觉得一切难以置信。
“因你跟她情谊深厚,我不想破坏你们姐妹的感情。但昨日她又来找我,让我跟她走,我誓死不肯,她说若我执意如此,她便要毁了你。我昨晚一夜未睡,不知她说的只是气话还是如何,也不知她到底对你我的事知道多少,思来想去,还是跑出来找你了。你我第一次在草庵……也是因她在送我的茶里做了手脚”。
茶?她想起当时在他那儿喝的那上好的西湖龙井,她当时还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上好的茶,原来是城阳送的。若不是那日遇到他与房遗爱。城阳说要毁了她,那么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她想起那日城阳来邀她去洛阳,她正在看着辩机的画像出神。再想到杨妃寿辰那日,她将李世民赐的金宝神枕转赠城阳,骤然间惊出一身冷汗。
“辩机,这三年来可有人给你送过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只有几日前,你送我的那个玉枕”。
“我送你的?”她何时送过什么玉枕?
“就是你让青玉姑娘送来的那个玉枕,杨妃寿辰那日皇上钦赐的那个”。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忙扶住她关切的问道:“高阳,你怎么了?”
她死死的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嘶喊着说道:“辩机,你赶快回弘福寺,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玉枕处理掉,不论是扔掉,烧掉,埋掉,怎么都好!”
“为什么?”他不解其意。
“我来不及向你解释了,你照我说的做便是了,只有这样,才能保得你我平安,我们才能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