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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洛阳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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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福寺大殿之中,李世民亲自接见了玄奘和九位被选中的译经大德。“各位禅师均天资卓著才学广博,此次能聚集在此为朕翻译佛学典籍,实乃大唐之幸事。”说完已赞赏的目光一一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的时候,特意多停留了片刻,微笑点头。他忙低头合十还礼,那是她的父亲在欣赏他的才华,但他若知道自己对他心爱的女儿做了不可饶恕之事,他还会如此这般对他微笑么?
译经的日子繁忙紧张却也井井有条,他被那些经文中精妙的佛理深深吸引,有时甚至沉浸其中连吃饭睡觉都忘记了,但他还是会时不时的想起她,她那如秋水般温柔的明眸,如春色般明艳的微笑,于是他便更加勤奋,只盼能快些完成好回去找她。
当他将刚刚译好的三卷佛经交给玄奘的时候,他对经文深刻的理解和准确优美的文笔令玄奘十分满意,当时便决定让他参与《大唐西域记》的编撰,由自己口述,他来执笔。时间就在译经撰文和对她的思念之中慢慢流淌,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两个春秋。
这年三月,玄奘恩师严法师在洛阳净土寺圆寂,玄奘特携辩机到净土寺为恩师送行。时值洛阳牡丹盛开时节,满眼尽是颜色形态各异的牡丹,分外壮观。净土寺内也是一片国色天香,只是牡丹的颜色不若外面那样五颜六色,而是只有粉白色一种。他蓦然又想起那日在房遗直书房内,她身着青色襦裙,头戴一只粉白色牡丹,袅袅走来顾盼生姿。
净土寺本就是香客不断,自出了玄奘法师这位高僧之后,来往之人更是络绎不绝,更有很多从外地来的信徒来此上香祈福。寺内一棵巨大的古树前,围满了男男女女,这是一棵祈福树,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红色的绢纱上之后系于树枝上,然后双手合十静静祈祷,以盼尽快达成心愿。他也走到人群中,寻了一支笔,思量片刻写到: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写完后又在旁边画了一朵盛放的牡丹,而后亲自将绢纱挂在一根矮枝上。
“辩机禅师也来祈福?”,旁边一个小沙弥好奇的看着他。
“但求内心平静”。
“辩机禅师是皇上钦点的译经大德,德高望重,还用求内心平静?”
他笑笑没有说话。
第二日,严法师遗体已依例盘坐装殓于陶缸之中,并在遗体四周添充木炭、柴草等物品,密封后放于室外保存了七日,今日便是引燃缸内的柴草木炭之日。他与玄奘每人上香叩拜之后,净土寺信任住持将陶缸下面一个预先置留的小孔掏开,玄奘亲自以火把引燃了缸内柴草,熊熊烈焰之中,严法师诸德圆满,终归涅槃。
仪式过后,他们便收拾行囊启程回长安。
“辩机,你译经完成之后如何打算?”,出了净土寺,玄奘突然问道。
“师父,我……”,他低头,双眉微皱,不知如何作答。
“两年前,你入弘福寺前一天,高阳公主来找过我”。
他愕然,原来玄奘早已知晓一切,这样的情境他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继续沉默。
“辩机,你从小悟性颇高,极具慧根,如此一来不仅白白浪费了多年的修行与才华,还可能遭受杀身之祸。”玄奘爱之深责之切。
“师父,我知道,但我从来不曾后悔”。他目光坚毅。
玄奘扼腕叹息,“或许真的是前世的债吧”。
贞观二十二年,李世民的身体每况愈下,本来已经不怎么在意的女主预言,此时却仿佛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令他寝食难安。因久病不愈,他已经有好几日没有上早朝,李治见状赶忙命人将她和城阳都叫到宫内探望。
病榻上的李世民,虽面色不佳,精神却还好。与两个女儿攀谈了一会儿,太监便来报说李淳风已奉旨在殿外候着。
城阳忙起身道:“既然父亲还有朝政要处理,那我与妹妹便先告退。”
李世民忙摆摆手说:“你们两个久未进宫,我很想念你们,不要急着走了,不如先到后殿歇一会儿,待我与李淳风说完,你们陪我去御花园散散步。”
“那好”,城阳带着她一同退到后殿。后殿与前殿只是隔着一道屏风,所以前殿的声响后殿都听得一清二楚。
“臣李淳风叩见陛下”。
“李卿请起”,李世民咳嗽了两声说道,“此次朕宣李卿前来,还是为那女主武氏一事。”
李淳风心中顿时升起不祥之感,“回陛下,女主之事上次陛下不是已经答应不再追查。”
“朕确实答应过,但是最近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此时不妥。朕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雉奴又心慈手软,我怕他将来会守不住我李唐的江山。”李世民神色严肃的说道。
“那陛下想如何?”
“我想即刻便清理后宫”。
听闻李世民此言,后殿的她骤然间胆战心惊,如若李世民真要如此,那武媚必定惨遭横祸。
李淳风的心中也飞快的盘算着,天意不可违,若武氏女子就这样死于李世民手中,今后恐生更大的祸端。思来想去,突然心生一计。
“启奏陛下,关于那女主武氏一事,后来臣也细细想过,总觉得女子称帝实不可信,于是又重新推算,发觉其实此人并非是个女子,而是一个与‘武’有关的男子。”
“哦?”李世民将信将疑。
她在后殿却立刻明白了李淳风所指之人。
“陛下可记得左武卫将军李君羡?”
“李君羡?”李世民当然记得,这李君羡开始在李密属下,后来成为王世充的部将,因厌恶其为人,率部投奔李渊,被封为上轻车都尉,随当时还是秦王的自己逐鹿中原,屡建奇功。自己登基后便授他为左卫府中郎将。贞观初年,突厥攻至距长安仅40里的泾阳,京师震动。李君羡与尉迟敬德奉命迎敌,解除了长安之危,自己又授予其左武卫将军之职,是自己一直赞赏之人。“这李君羡与女主武氏预言又有何想干?”
“陛下忘了,前几日陛下在宫中宴请诸位武官,行酒令,要求讲各自乳名。李君羡自称小名五娘子?”
李世民眼睛微眯,回忆几日前宴会之事,确是如此。再想到他官职武卫将军、封号五连县公、属县武安县,皆有“武”字,又为“五娘子”,遂说道:“来人,传朕旨意,即日起,革去李君羡禁军职位,贬为华州刺史。”
李淳风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对于无辜受累的李君羡,他心中十分愧疚,但事出有因形势危急,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李世民沉了一下,又对李淳风说:“既然李卿可推算未来,不如帮朕推算一下我大唐国运如何?”
李淳风躬身道:“臣遵旨,只是此时极耗费时日”。
李世民道:“无妨,朕静候佳音”。
“妹妹,你说那李君羡真的是女主武氏吗?”一直也在后殿听着的城阳问她。
“妹妹不知,不过是不是并不重要,只要父亲能安心就行了。”心中却不由得赞叹这位李淳风的随机应变,此人日后著得《推背图》这一奇书,今日未能见到庐山真面目倒是当真有些遗憾。
“对了,妹妹,现在正是洛阳牡丹盛开之时,我想明日去洛阳赏花,妹妹可愿同去?”
牡丹,她最爱的花,也是她初次见他时令他为之所动的花,“姐姐相邀,妹妹自然愿意”。
次日一早,城阳的马车便来房府接她,城阳见她的行李十分简单,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便好奇的问她:“妹妹就带这么点东西么?”
她微微一笑,“只是三两日而已,所以没有带太多东西。”
“让我看看妹妹都带了什么”,她从青玉手中拿过包裹,打开之后只有一套换洗的衣物和基本佛经,“妹妹现在果然是一心向佛了”。
一旁的青玉接过话道:“公主现在确是虔诚,自老夫人过世后,每日都要到佛堂里诵经。”
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她如此的虔诚并不是因为老夫人,而是她想以诵经的方式体会他每日的生活,在她诵读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的时候,她感到他的灵魂从那神圣的弘福寺飞了出来,与她相会。
城阳赞叹道:“妹妹能有这样的孝心,老夫人在天有灵也心安了”。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看到洛阳城内外热情绽放的各色牡丹,方知此言不虚。与城阳手拉着手在洛阳的街市上游逛,看着这满目的春色,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
“你看”,城阳指着不远处一座寺庙,“那就是净土寺,听说很多人都是因为玄奘法师以前在这儿出家,慕名而来的,据说寺里有棵古树,对着它许愿可灵验了,妹妹现在既然也信佛,不如去看看。”
“好”,她答。
城阳立刻让侍从到寺院知会了住持清场,为两位公主让路。走到院中,高大粗壮的古树即刻映入眼帘,那古树之上已经挂满了红色的绢纱。城阳从一个小沙弥手中拿过笔墨和一条红色绢纱,见她不动便问:“妹妹不许愿吗?”
她摇摇头,“身为公主,生而高贵,衣食无忧,又嫁与显赫人家,高阳很知足”。
城阳笑了,“妹妹自信佛以后,整个人都变得与世无争了”。说罢径自在绢纱上写起来。
她抬头看着这古树错综复杂的枝叶和那些随风飘扬的红色绢纱,突然一条绢纱掉了下来,她捡起来,见上面只寥寥一行小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旁边是一朵美丽绽放的牡丹。这字迹,是如此的熟悉,是他,是辩机,她不会看错。字迹很清晰,绢纱也很新,应该是刚刚挂上去不久。她攥着着字条,装作漫不经心的踱到年轻的住持跟前问道:“这位大师,净土寺因玄奘法师而闻名,不知他后来可曾回来过?”
住持双手合十答道:“回公主,玄奘大师昨日还来送别圆寂的严法师,今日一早刚刚回去。”
“只他一人前来?”
“他还带了一人,也是译经大德之一辩机禅师”。
是辩机,真的是辩机,他与她竟然同时来了洛阳,但就这么错过了,她攥紧了那字条,心中遗憾万千。
“咦?妹妹这手里拿的是什么?”许完愿的城阳走了过来。
“没,没什么,一张福纸掉了”,她说。
“这简单,让刚才那位小师父帮忙挂上就好了”,城阳指指那个为她送上笔墨的小沙弥,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把字条从她手里拿过来,展开看了一下便交给小沙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想来定是位年轻女子祈求美好姻缘的,妹妹觉得呢?”
“姐姐说的是”,她笑着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