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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房府丧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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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遗爱结了账,与紫嫣走在前面。他扶着跌跌撞撞一步三摇的她走在后面。华镫共影落,芳杜杂花深,流光溢彩的长安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宛若一条游龙一般,为这美丽的夜更添了许多斑斓的色彩。几个小儿在人群中边跑边念着:“乞手巧,乞貌巧;乞心通,乞颜容;乞我爹娘千百岁;乞我姊妹千万年。”
她肆无忌惮的挽着他的手臂,时而惹得两旁游人侧目,在旁人眼里,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一个玉树临风的和尚,相偎相依,真是比一个女子在和尚身旁还要引人注目。房遗爱赶紧走过来,跟辩机一人一边的扶着她,在她耳旁小声说道:“我的公主殿下,我们还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先醒醒酒吧”。
潏河河畔,合欢树下,四个人面对流水席地而坐。她摘下纱帽,将头发散落下来,头很自然的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见房遗爱和紫嫣就坐在旁边,想躲又怕她生气,只好坐着不动。
那二人对视一下心领神会,“非礼勿视,我们去那边走走,一会儿再过来”,房遗爱拉着紫嫣沿着河堤往远处走去。
她索性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腿。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书香包围着她,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仰头看他,“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他爱怜的抚摸着她的头发,感受着她柔软而温暖的身体,聆听心的声音。夜空中,月朗星稀,但牵牛星与织女星却格外耀眼,正如此刻的他与她一般,互诉衷肠相依相伴。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涕泣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她轻声吟诵,相爱却不能相守,自古有之,她睫毛低垂,似有泪在眼中,“佛门与红尘,便如这牛郎与织女一般,被长长的银河隔开,我在这边,而你在那边。”
“此时此刻,我就在你身边。”他笃定的看着她,她去拉他的手,他反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替她擦去眼中的泪,目光中的满满柔情令她心神荡漾。一艘楼船驶过河面,船上灯火辉煌,笙箫琵琶声声入耳。她慢慢坐起来靠在他怀中,那婉转悠扬的乐曲在耳边盘旋缠绕,“辨机,我觉得这一切就像梦一样,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快乐过,快乐得像个孩子。”
“你还不到十六岁,本来就是个孩子。”
“谁说的,我比你还大呢。”她撅着嘴撒娇般的说。
“你真是喝得太多了。”
“别离开我,永远都别离开”,她呢喃着在他怀里睡着了。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他闭上眼,轻吻她的长发。
房遗爱和紫嫣远远看着树下的二人,月色下,一阵清风吹过,朵朵合欢花随风飘扬,他抬起衣袖,轻轻的将落在她发间的绒花掸落,或许,禅意与红尘,原本就是一体。
一觉醒来已是晌午时分,睁开眼就见紫嫣坐在她床边,她坐起来,使劲的摇摇头,虽然睡了这么久,还是觉得有些头晕脑胀。
紫嫣站起来将桌上的冰镇乌梅汤端给她,“公主醒了,公主以后可真是不能喝这么多了。”
她喝了一口,冰凉爽口,便把剩下的一口气都喝光了,“喝这么多还不是怪你那个房遗爱?”
紫嫣抿嘴一笑,“紫嫣不敢,驸马是公主的。”
“我可不要,再说昨天他都说了,我就像他妹妹一样”,她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到妆台前,轻声问道:“他呢?”
“昨日我与驸马回来的时候,见公主睡着了,就先把他送回会昌寺才回府的”。
她点点头,“他回去的时候没人看见吧”。
“公主放心,没有”,紫嫣忍不住笑着说,“只是想来他太过专注的想着公主,车都到了会昌寺门口停下了,他还全然不知,驸马见他还抱着你不放手便调侃他说要不就随我们一起回房府算了,他立刻又脸红了。”
“这个房遗爱,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想起昨晚在仙凤阁自己因为醉酒而失态的跟辩机热吻,被房遗爱看个满眼,自己的双颊也微微发烫,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喝那么多了。
“说真的,公主,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子跟一个和尚在一起的画面也会那么美。”
“紫嫣,你怎么也跟驸马学的不正经了?你们两个人,小心带坏肚子里的孩子”。
“可我说的是真话啊,昨夜你与他在合欢树下,真的好像一幅画一样,绝代风华的女子和俊逸出尘的男子,就那样静静的依偎在一起,静听花开花落,坐看云卷云舒。”紫嫣回忆着当时的画面,发自心底的感叹。
“公主,紫嫣姐姐”,青玉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怎么了?”她从未见青玉如此惊惶。
“房老夫人,听云姑姑说,房老夫人早上在佛堂念经时突然觉得头晕,云姑姑就说要不要找个大夫瞧瞧,老夫人说无妨,回去歇歇就好了,谁知这躺下之后就再也叫不醒了”,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
“什么?驸马知道了吗?”
“驸马早上出去了,还未回来”。
“青玉,快帮我梳妆,然后跟我去老夫人那儿,紫嫣也跟着”。
房老夫人榻前,大夫正在为老夫人施针,房玄龄,房遗爱和妻儿还有老夫人的婢女云姑姑都站在一旁焦急的等待着。
“大夫,老夫人如何了?”她一进门便问道。
“回公主,老夫人这病来势凶猛,怕是不好了。”说话间面露惋惜之色。
“怎么会不好?我昨日来给老夫人请安,还好好的。”她走到近前,见老夫人双目紧闭,面色发黄,呼吸微弱。
“云姑姑,老夫人这阵子可有什么异样?”
“回公主,老夫人这半年来除了偶尔觉得头晕,并没有什么异样,每次都是休息一下就好了,谁知道这次……”云姑姑说着,便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她回想起自己的奶奶去世前就跟房老夫人的症状如出一辙,奶奶已经有多年的血压高,最后病逝的时候医生的诊断是突发脑溢血。到但脑溢血现代医学产生后,才逐渐可以预防和医治的,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朝,根本无药可医,她自知无力回天,但还是对青玉说,“青玉,去屋里取我的令牌,马上进宫传太医。”
与她料想的一样,太医也是无计可施,虽然用了最好的针药,最终还是没能挽留住老夫人的性命,两日之后,房老夫人病逝,房府上下一片哀痛,房玄龄一生只娶了卢氏一人,并无妾室,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携手大半生,如今卢氏突然故去对他打击很大,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房遗直哽咽着说道,“云姑姑,你是最后守在母亲身边的人,母亲临走前可有话说过?”
云姑姑抽泣着说,“回大公子,房老夫人自病倒后一直昏迷不醒,所以不曾有话留下”。
房遗直点点头与房玄龄商量道,“父亲,母亲一生礼佛敬佛,不如就将辩机禅师请来为她超度吧。”
房玄龄心力交瘁,摆摆手道,“就按你说的办吧”。
“那我现在就去会昌寺”,房遗直一脸哀容转身欲出门。
“大哥,还是我去吧”,房遗爱拦下了他,“父亲身体不好,大哥是长子,丧礼之事还要大哥做主。”
“也好”,房遗直说。
“那高阳也先出去了”,一身丧服的她对房遗直行礼后也走了出去。见走在她前面的房遗爱边走边抹眼泪,便快走几步追上了他,“生老病死是任谁也逃不过的劫,还请驸马节哀。”
“我知道,多谢公主”。
灵堂前,他双手合十,默念《地藏菩萨本愿经》,“若未来世众生等,或梦或寐,见诸鬼神乃及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叹,或恐或怖。此皆是一生十生百生千生过去父母,男女姊妹,夫妻眷属,在于恶趣,未得出离,无处希望福力救拔,当告宿世骨肉,使作方便,愿离恶道……”
夜幕降临,他依旧在灵堂前诵经,她亲自端了斋饭过来,“都念了两个时辰了,先吃饭吧”。
他停下来,哀伤的看着她,“房老夫人生前一直对我礼敬有加,我知她是敬我心境淡泊无欲无求,有一次她对我说她一直觉得我就是佛的化身,可如今,我……我真的不知自己还是不是有资格在此为她超度”。
“佛爱众生,我亦是众生之一。”她说。
“我知道你是为了安慰我”。
她俯身将斋饭放在地上然后起身,“你毕竟是人不是佛,这世间本就没有完美的人。阿难尊者拒绝了摩登伽女,或许只因摩登伽女根本不是那个能够让他心动的人。”
若是以前有人这样说,他定会反驳阿难比丘的人品连佛陀都称赞不已,你怎能如此妄加揣测?但此刻他却觉得,或许她说的是对的,因他自己感同身受。
“若佛真是那么慈悲,他便可以容纳这不完美,不论是俗世凡人还是他的弟子”。她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他心中的迟疑在这样的目光下瞬间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