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沉云沓歌

4、【三】

　　按照陆子尧和裴煜以往的交流方式，这时候陆子尧的开场白应该是：裴煜你看你孤苦伶仃的一个亲人也没有连沈阑也不记得你了也就我来看看你还不快谢主隆恩。然后絮絮叨叨的说一大堆，从自己今天早上拿牙膏差点拿成洗面奶到在国外的时候住隔壁的漂亮姑娘老对我笑肯定是看上我了。陆子尧在来的路上甚至还自习回顾了一下最近有什么可以作为谈资的生活琐事。

　　但现在他站在裴煜的墓碑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是他像是那天晚上拍沈阑肩膀一样的把手搭在墓碑上，觉得自己的姿势有点奇怪又把手放下。
　　陆子尧先是看着墓前的花束被风带起摇摇欲坠的花瓣发呆，过了一会儿又仔细研究墓碑上的大理石纹路，除了眼球其他地方一动不动，仿佛要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

　　直到有人在他背后不确定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陆子尧转身看见一张出乎意料的面孔。

　　“顾惜晗？”

　　他们并不算熟，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类似于朋友的朋友这种关系。也仅仅是类似，实际上比这个还要不友善一些。
　　所以两个人相顾无言的站了一会儿，陆子尧有点摸不清这是什么状况，但他意识到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没想到你会来。”陆子尧勉强笑了一下。

　　顾惜晗没接这个话茬，问道：“你知道沈阑的事了？”

　　由于身高差，顾惜晗的视线没有直接落在他脸上。
　　陆子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她微垂着的纤长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眶边本该白皙的皮肤泛着点青黑，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但依旧是张精致漂亮的脸，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好看的颈部曲线——不过这些都不能影响陆子尧不待见她。
　　陆子尧心想顾大小姐果然冷艳高贵，但也不能毫无风度的跟她计较什么，只能没什么脾气的给了回答。

　　“嗯，见过面了。”

　　“我跟沈阑现在是恋爱关系。”

　　顾惜晗波澜不惊的语气完全没有其他情绪。但陆子尧脸上的友好表情却是挂不住了，他只能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别往更加狰狞的方向发展。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笑出来：“所以你这是来干什么？表达愧疚还是炫耀？”

　　“并不是……”顾惜晗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解释，“随你怎么想吧。”

　　种看破红尘一样淡定的口气真是让陆子尧讨厌到了极点，愤怒像一小撮火焰突然窜上来继而不能遏制的疯狂蔓延到每个细胞。但没几秒就被理智浇灭，不论他再说什么都只会让情况毫无意义的朝着毫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他难道还能跟顾惜晗打一架吗？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走。

　　顾惜晗没去看陆子尧渐远的身影，她目光平静的看着墓碑，仿佛叹息似的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裴煜……”

　　她只觉得刚才陆子尧的表情和声音在她耳边呼啸而过，被微凉的风碾碎最终化作齑粉。
　　顾惜晗对着墓碑露出个意义不明的苍白的微笑。

　　“……没有死啊。”

　　自从陆子尧回国之后，沈阑一度觉得失忆这档子破事带来的种种不愉快差不多可以掀过去了。
　　甚至前一阵沈威还跟他说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就到公司看看，不一定要马上开始工作但可以先熟悉一下，楚璃对此也没发表任何意见。
　　沈阑就快要相信生活总是充满希望和正能量了。

　　可惜好景不长，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没有正式开始工作的沈阑依旧在家闲得快要长蘑菇，介于近来精神状态还不错诊所那边也去的少了。
　　然后抱着笔记本无所事事刷网页的沈阑不小心又想到了之前那个怎么也猜不对密码的文件，其实这种加密方式相当简陋，需要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几个简单的关键词就能轻松找到破解方法，沈阑估计按自己的电脑水平也不可能搞出什么太高端严谨的加密文件。
　　沈阑的猜测很正确。
　　这个正确的猜测导致沈阑被刷新了世界观。

　　你看，沈阑，你现在活的好好的，在这个拼爹拼脸的世界简直是人生赢家。就算你每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也不用挣扎着生存或是为茶米油盐操心，就算你女朋友不爱你至少她长得漂亮带出去有面子而且她也没有劈腿的打算，你就是作，这下把自己作死了吧。
　　如果你不去跟那个加密文件较劲，就不会发现那里面的电子文档是原来的日记，也就不会陷入现在这种尴尬的境地。
　　所以沈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作这个死。
　　当然，镜子是不会回答沈阑的，它只是安静的把沈阑纠结的表情倒映的一览无余。

　　沈阑不是没有在意过裴煜这个人，他失忆之后裴煜就以一个不幸在车祸里丧生的曾经挚友的身份存在。
　　就算沈阑对这个人的记忆为零，基本的道德和愧疚感还是让沈阑为他扫过墓，虽然感情上来说这跟为一个陌生人扫墓没有区别。
　　裴煜被提起的不多，沈阑想大概是大家都觉得逝者已矣，没有人愿意过多提及“你车祸死掉的挚友”这个沉重的话题。
　　——挚友个屁！男朋友还差不多！

　　沈阑已经没有心思去纠结为什么自己能如此迅速的接受自己是弯的。
　　事情理一理大概是这样：在自己失忆之前和裴煜就已经跟家里出柜，家里意料之中的反对很激烈。裴煜不知道是不是处于巧合死在车祸里，沈威和楚璃肯定是故意瞒着自己，顾惜晗知道的事情应该也不少。
　　目前为止沈阑的记忆没有一点要恢复的迹象。
　　疑点太多，沈阑只觉得脑子乱作一团。车祸有问题，失忆有问题，身边的人也有问题。
　　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的沈阑决定先给陆子尧打个电话。

　　“子尧，问你个事。”沈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一些，“你认识顾惜晗吗？”

　　沈阑还没有跟陆子尧提过顾惜晗，看陆子尧之前对裴煜的反应应该是知道他们的关系。
　　果然那边凉凉的来了一句：“呵呵，不是你女朋友吗？”

　　陆子尧一句讽刺反而让沈阑心平气和起来。

　　“所以你们认识？我最近好像想起来点什么，所以打电话跟你确认一下。”

　　“你想起什么了？”陆子尧的声音显得有点急促，但之前的讽刺还没收住：“算认识吧，她喜欢你那么久，这下终于成功上位？”

　　沈阑在心里反驳她肯定不喜欢我，各种阴谋论不能控制的往脑子里钻，跟陆子尧还不能透露太多没有好处。
　　于是沈阑决定先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

　　“只是做了个梦，梦见……裴煜了。”沈阑因为说谎而产生的迟疑在陆子尧听来犹豫的恰到好处，“失忆之后他们都说顾惜晗是我女朋友，我想了想大概只能问你了。”

　　“什么女朋友！她……算了，你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了吧。”

　　陆子尧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在墓地碰见顾惜晗的事。
　　虽然不喜欢顾惜晗，但他还是得承认顾惜晗还没有阴险卑劣到泡沫剧里恶毒女配的程度，她这种骄傲到偏执的人肯定不会搞什么没品的阴谋诡计。
　　她喜欢沈阑没错，但她之前对沈阑的态度一直是这样的：我喜欢你不管你的事，反正你也不喜欢我，爱干嘛干嘛去。
　　说白了陆子尧只是不待见她太过高冷而已。

　　电话那头的沈阑沉默，陆子尧也就自顾自的说下去。

　　“你说得对，人都不在了，还能怎么样呢。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因为你恢复记忆高兴……总之，不论你做什么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沈阑拿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认真的跟陆子尧说了句谢谢，挂掉电话。

　　看来日记是真的，自己之前的推测也是真的。
　　最理想的情况是车祸是个意外，失忆也是个意外，顾惜晗跟自己是因为商业上的关系被凑成一对。最坏的情况是车祸和失忆都是刻意谋划的，裴煜死于非命，而沈威，楚璃，顾惜晗都是参与者。
　　沈阑没有想到，就连最坏的情况他都只猜对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