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沉云沓歌

3、【二】

　　手机贴着桌面嗡嗡的想起来，沈阑看着来电显示上陌生的名字迟疑了一下接起电话。

　　“本大爷明天回国啦记得下午五点到机场来接驾话说裴煜那个二货电话关机啊不就几个月没联系吗他搞啥呢……哎？沈阑你怎么不说话？”

　　沈阑只觉得一大波难以消化的信息透过电话线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
　　裴煜就是那个车祸死掉的朋友。沈阑觉得自己为这个已经完全不记得的朋友的死亡太过伤怀显得虚情假意，但一点反应没有又显得禽兽不如，所以他都尽量避免提到这个人，好在这种话题也没有人会经常提起。
　　然后沈阑决定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解析这句话。

　　“你哪位？”

　　电话那头似乎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哈？你说我是谁？国内这个点是下午吧难道没睡醒？”

　　“……嗯，通讯录上写的陆子尧？”

　　“沈阑，好好说话我们还能做朋友。”

　　这种事情解释起来怎么听都像在驴人，毕竟牵扯上死亡，沈阑考虑着要怎么用显得不轻浮也别太沉痛的方法解释，觉得有点头疼。
　　“啊，我们很久没联系过了？”

　　“不算特别久吧还不到半年呢不是跟你说我闭关修炼俗事勿扰吗。”

　　要是放在平时沈阑一定不会放过你说话都不带标点吗语文老师和肺活量要哭了这种槽点，但现在听着对面熟稔欢快的语气沈阑只觉得头更疼了。
　　沈阑拿手机的手指下意识的加大了力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哦，我前一阵出了点意外……我是说，车祸。”

　　“……卧槽？”

　　“然后我失忆了。”

　　“卧槽？！！”

　　“裴煜……死了。”

　　“……”

　　之前说话一直很跳脱的陆子尧突然安静了，电话里只有微弱的电流音尴尬的响着。

　　“其实是你们合伙逗我玩的吧？”

　　“抱歉。”

　　“……我们……见面再说，先挂了。”然后陆子尧逃跑一样挂掉电话。

　　所以陆子尧出安检口的时候，就看到沈阑一脸茫然的站在机场，简直像个在学校门口等待家长认领的小学生。
　　陆子尧走到沈阑旁边，本来想拍他肩膀，以前自然无比的动作这时候却格外别扭，最后陆子尧还是没有伸出手，只是叫了他一声。

　　久别重逢的老友相见应该是什么气氛沈阑不知道，但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
　　沈阑沉默的帮陆子尧把行李放进后备箱，陆子尧顿了顿小声说了句谢谢，上车报了个地址后没再说话。
　　沈阑觉得自己仿佛被那声道谢灼了耳朵。

　　信号灯变成红色。
　　沈阑紧接着刹车声开口，好像其他时间就没有勇气再说话似得。

　　“你生气了。”
　　本来想用询问的口气，结果可能是因为太小心翼翼，最后那点上扬的尾音被压了下来。

　　陆子尧勉强让自己笑得自然些：“我为什么要生气。”

　　“……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外面喧嚣的街道让车里的寂静更突兀了。
　　就在沈阑觉得快要被沉默逼得窒息的时候陆子尧终于说话了。

　　“失忆又不是你的错。”陆子尧声音有点闷闷的。“我就是觉得……你忘了谁也不能忘了裴煜。”

　　沈阑抿紧嘴唇，无言以对。

　　“……算了，我才该道歉，莫名其妙跟你发什么脾气，明明你才应该最难受。”

　　没关系，反正我不记得了。
　　沈阑张了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随即有点庆幸没说出这句话。

　　“哎，我跟你闹什么脾气……”
　　沈阑感觉旁边的陆子尧似乎不再绷着脸，音调也明朗了不少，终于敢侧头看他的表情，发现陆子尧正笑着看他：“说好的接驾，你是不是该请朕吃个饭。”

　　沈阑也笑起来：“好的大王。”

　　“叫我女王大人……呸！什么玩意儿！”

　　信号灯旁的倒计时跳到零，沈阑松开离合发动车子，突然觉得日子也不是那么糟。

　　沈阑想这好像是失忆后第一次遇见没说过几句话就感到亲切熟悉的人。
　　一定是因为陆子尧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逗比。
　　得出这个结论的沈阑默默为自己的英明点了三十二个赞。

　　比晚饭时间稍早，火锅店里的人并不算多。

　　陆子尧又开了一瓶酒，嘴上也没闲着：“我说沈阑几个月不见你扯淡功力见长啊，酒量好像也变好了不科学啊。”

　　沈阑看了一眼陆子尧已经开始泛红的脸颊，果断开嘲讽：“一定是你在国外太久变傻了，是本少爷酒量一直比你好。”

　　大概是真的有点醉了，陆子尧直接开启胡搅蛮缠模式。

　　“不可能！你酒量明明就跟我差不多！说吧你是怎么偷偷作弊的！”

　　“你看你已经醉的神志不清了。”

　　“不我一点都没醉！清醒得不得了！”

　　“这就跟傲娇都说自己不是傲娇一样毫无说服力嘛。”

　　“等等你这个面无表情的吐槽方式怎么跟裴煜似的不是说不记得了吗这算啥……”
　　陆子尧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没了下文。他正往锅里倒一盘菜，手抖了一下瓷盘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阑突然有点庆幸热腾腾的蒸汽升起来隔在两人中间，模糊了两人的表情。
　　刚才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下来，又是一阵该死的沉默。

　　还好这次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陆子尧似乎已经自暴自弃的不再为这个话题感到尴尬，沈阑都不记得了他别扭个什么劲。
　　他一脸不甘心的冲沈阑嚷嚷：“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那可是裴煜啊裴煜啊！”

　　“人都不在了，记得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说完沈阑才觉得这句话突然有点后悔，火锅店里的喧闹淹没了他一声微弱的叹息。

　　好在两个人的嘴炮技能等级都挺高，气氛渐渐缓过来。
　　吃完饭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临分路的时候陆子尧问裴煜的墓在哪，沈阑迅速报了个地址，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去过一次所以记住了。

　　陆子尧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沈阑没太听清。
　　陆子尧扭头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沈阑摇头，把目光转向远处奄奄一息的霓虹。陆子尧点点头，然后安慰似的拍了拍沈阑肩膀。

　　这份安慰让沈阑感到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