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沉云沓歌

2、【一】

　　准备出门的时候碰见似乎是刚起床没多久的楚璃，母子两人客客气气的打了声招呼。

　　这算是之前提到的莫名其妙的家庭状况，之一。

　　沈阑觉得自己一家人的相处模式都是一样的客气，沈威大部分时间忙工作，偶尔见面就完成任务一样的寒暄几句。楚璃在医院照顾自己的时间还算长，说话的时候不管语气还是内容作为一个贤良淑德的母亲都无可挑剔，但她不喜欢看沈阑的眼睛。

　　所以几天前在医院闲的快要长蘑菇的沈阑对低头削水果的楚璃说“妈，我想回家了。”的时候，楚璃顿了顿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抬头。

　　“好，明天给你办出院手续。”她语气温和的回答。

　　无所事事，沈阑准备去拜访一下自己主治大夫。
　　心理医生是家里安排的，本来沈阑觉得没有必要，不过和白医生接触过之后意外的聊得挺愉快，所以就成了现在这样习惯性的隔三差五去诊所谈人生的情况。

　　沈阑让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方便他思考和长篇大论。

　　“有时候我试图寻找从失忆前的我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却发现所有线索都不能让我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我找不到过去的自己，还不得不面对他给我留下的烂摊子。我不记得之前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或者之前我生活的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总觉得这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骗局，每个人跟我说话对我笑的时候又好像不是在跟我对话，我不是他们熟悉的沈阑。
　　这种感觉大概可以称之为被世界背离的孤独感，要是放在少年漫里面我这时候就应该果断收拾行李去报复社会。”

　　白医生对沈阑的中二发言不置可否，他随意翻看着手中的资料，眼皮都没抬一下，用惯有的好像只是哦了一声的平淡语气道：
　　“这种话犯罪倾向太明显了，我会报警的。”

　　这一点都不像个心理医生应该说的话，不过沈阑也并不需要一个充满学术气息和专业术语的官方回答。

　　沈阑托着腮看着旁若无人一边看病人档案一边勾勾画画偶尔伸手扶一下眼镜的年轻医生，偏白的皮肤和冷清的眉目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刻薄和寡淡，刚开始以为他这副心不在焉的状态一定没仔细听自己说话，但每次白医生都能在恰当的时间蹦出一句一针见血的犀利吐槽。
　　沈阑觉得白医生更适合那种面无表情拿着手术刀鲜血淋漓的角色，不过说出来也只会换来对方一个白眼或者一句脑补狂魔记得吃药之类的吧。

　　最后看了一眼白医生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沈阑抱着靠垫又往沙发里缩了缩，把目光移向墙上挂着的抽象画。
　　沈阑觉得画里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色彩看久了有点魔性，于是放弃继续研究抽象艺术。

　　“可惜我没觉醒什么毁灭世界的超能力……为什么我会知道这种乱七八糟的设定。”

　　介于沈阑自己在后半句吐过槽了，白医生终于有点履行作为一个心理医生职责的迹象。

　　“失忆这件事的确给你造成了心理负担，但从你现在的状况看来，恢复记忆不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白医生拿笔抵着下颚，抬眼看到沈阑正毫无形象的伸着长腿将整个上半身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散发出完全没干劲的懒散气场。对此见怪不怪，他继续说：“你好像有点排斥失忆前的自己，也许是你之前的生活不太愉快。如果真是这样，就这么重新开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正常人应该都想恢复记忆吧，虽然当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听起来很帅的样子。”

　　“要试试催眠吗，虽说这样可能会发掘到你想不起来的隐私，不过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心理医生不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我都不会取笑你的。”

　　“……算了吧听你说这样的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什么时候都可以改变主意，催眠这方面我很专业的。”
　　白医生似乎是笑了一下，沈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这个表情的。顺便腹诽那种朋友你听说过安利吗的语气让人更不想尝试了好吗。

　　看沈阑一脸不约，不对，是不吃安利的决绝表情，白医生毫无诚意的表示遗憾：“真可惜，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们换个轻松的话题吧。”
　　他重新埋首于手中印着密密麻麻小黑字的一叠纸张，说道：“你看，你在我这里说的再多也只是在逃避现实而已，不如多和以前的朋友交流下感情，早点和之前的人生接轨。”

　　这话题完全算不上轻松，其实想到这个沈阑还有点惆怅。
　　“听说我车祸的时候跟我最好的朋友一起，他死了，可我已经不记得他了。不过说起这个，我跟惜晗还挺聊得来的。”

　　“顾惜晗？我记得她是你女朋友吧？”
　　正在翻页的白医生动作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在努力回想这个名字还是因为纸上的内容。

　　“是失忆前的。”沈阑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虽然白捡了个白富美女朋友听起来也不坏。”

　　“你好像还算挺喜欢她的？”

　　“某种意义上算是吧，跟她相处很愉快。”沈阑对此格外坦诚。“她能把我们的关系保持在一个远近合适位置，我不能完全看透她，她也从来不对我刨根问底。这么有想法的姑娘当女朋友有点可惜，谁知道恋爱能谈多久，她应该更适合当一辈子无话不谈的挚友。不过这种话说出来怎么听都像分手宣言，所以我机智的没有作这个死。”
　　这时候沈阑终于肯支起身子，不过刚坐直了没几秒他又侧着倒下去。大概是对沙发的柔软度十分满意，于是他把半张脸埋进枕着的靠垫里面，也不介意声音透过布料变得有点糊。

　　“我总觉得这辈子遇见真爱的机会微乎其微，跟她结婚也不错。如果她也没遇见真爱的话。”

　　“你好像很肯定她对你不是真爱。”

　　“肯定的，要是真爱那舍得这么吊着我。要不是看我长得帅又有钱说不定早就把我甩了。”

　　白医生瞥他一眼：“药不能停。”

　　“啊，你之前那一副正经说话的样子果然是我的幻觉。”

　　从诊所出来的沈阑没有直接回家，他站在人群川流的街角，姿势像是在思考人生。

　　沈阑很希望这时候能有个陌生人来跟自己搭话，来打破这种诡异的孤独感。当然，没有人会神经兮兮的跟站在街边的陌生男子搭话。
　　这样空白的人生让沈阑有点茫然，也许自己丢掉的记忆里有曾经很重视的东西，可是对于现在的自己似乎已经没有重视的理由了。脑子里突然文绉绉的冒出一句“如果不了解而过得去，那再好不过了。”虽然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读过村上春树。

　　沈阑没有追究太多关于以前的事情.如果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故事，自己却毫无感触不是很奇怪吗。
　　那种感觉也许会像是鱼缸里养了很久的鱼突然死了一条，虽然分不清它和其他鱼有什么区别也记不住它的样子，只是觉得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活了这么久突然没了有点可惜。你只会淡定的捞出它的尸体丢掉，带点莫名的怅然，然后很快被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天色渐暗，沈阑顺着下班高峰期的喧嚣人潮往回走。

　　晚饭和往常一样回家跟楚璃一起吃，两个人也和往常一样几乎没有交流。

　　刚开始沈阑还会努力找点话题尽量营造出和谐的家庭氛围，楚璃到是也会如善从流的回答。不过沈阑不怎么问自己之前的事，楚璃也从不主动找话题，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没什么意义的寒暄。时间长了沈阑也懒得每天吃饭都没话找话，所幸楚璃对这样的沉默似乎也不介意。

　　大概是觉得自己天天这么仗着有钱任性浪费青春也不是个事，沈阑用自己最亲切随意的语气打破沉默，跟楚璃说自己差不多可以开始工作了。

　　楚璃淡定的将嘴里的菜嚼完咽下，语气依旧平和:“不用这么着急，你这才出院几天。公司里的事有你爸在不用担心，先养好了身体再说。”

　　沈阑觉得这句话可以翻译成这样：你一直在家混吃等死也没关系，反正养得起你。
　　不过他还是决定再挣扎一下：“妈，反正在家我也没事……”

　　“好不容易在家呆着，多陪陪妈不好吗。”
　　楚璃没等他说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阑碗里，然后难得的抬眼看着他，又添上一句：“或者多跟惜晗见见面。”

　　很少和楚璃这么直接的眼神接触，沈阑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卡在喉咙里。

　　“……好的。”沈阑听见自己生硬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