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刀》小丝瓜小姐

75、飘落的树叶

　　多莉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漆玦的场景。
　　那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她被医院的院长叫到办公室，说有一个中国人，正在寻找一个护理经验丰富身手了得的女助理，她的老师推荐了她。
　　对方肯出很高的价钱，但必须要很可靠的人。
　　多莉很惊讶，院长只是说：“你去见见你的雇主再决定。”
　　于是多莉带着好奇又隐隐不安的心情走进了一间特别的病房，没有名字，非常偏僻，很少有人会经过，当她推开那扇门，只看到一个黑发男人背对着她立在窗前，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病人服，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呼呼响，在他身旁飞舞着。
　　“我是多莉。”她轻声打了声招呼。
　　但那人并没有回头，甚至整个身体僵硬地像尊雕塑似的面对着窗外。多莉感到有些奇怪，刚想挪步上前。
　　男人似乎身后长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声音。多莉觉得那根本不像人类的声音，好似某种兽类的呜咽，她站住了，风扬起男人的头发，她看到男人头上耀眼的白色绷带。不仅如此，他扶在窗边的手臂也缠着绷带，露出的指尖，微微颤动。
　　多莉从他露出的洁白秀气的手指可以判断他是个年轻的男子，但他的身上为何有着犹如秋风一般死寂的气息？这是多莉疑惑的地方，并且他到底遭遇了什么？多莉悄悄向前，沉默的病房，只听到风贯穿在中间，窗帘飘扬，男人的衣衫被卷起，树叶沙沙地响，多莉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树叶……都掉光了……”她突然听到他说了一句中文，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坠落，尾音都消散在风中。
　　“因为是秋天了。”她的母亲是中国人，因此亦能用中文回答。
　　“秋天……你喜欢秋天的果实还是秋天的落叶？”他轻声问道。
　　“果实。”她诚实地回答，越发觉得他很奇怪。
　　“是吗？”他反问道，“如果为了果实，是不是就可以坦然去死？”
　　多莉说不出话来，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甚至当他说着这些奇怪的话，都感到一种莫名的阴森感油然而生，这个男人，他想死？
　　突然他回过身来，这时多莉彻底看清了他。浑身都被绷带缠住，他的脸只剩下一双眼睛，那双锐利的眼睛投射出充满死亡气息的绝望，多莉从没有见过这样绝望的眼神，即使是照顾过很多绝症的人，即使是见过很多濒临死亡的人，她都没见过，这世上还有这样活着的死亡的眼神。
　　他一瞬不顺地盯着她，但目光却似乎是空洞，他只是映照着她那张充满惊恐的脸，却不带一点活物的气息。
　　“你要成为我的助理吗？”他的声音从绷带后面传来，叫人不寒而栗。
　　多莉原本只是考虑是否要接下这个工作，但他这样直接地问出来，却叫她无法当面拒绝。
　　他在她面前突然轰然倒下，多莉迅速出手扶住他，虽然他身材高大，但却出奇地轻，她轻易就扶住了他。
　　很快，她听到绷带后面传来一阵闷闷的低笑，叫她头皮发麻，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此刻他的眼里闪烁着一丝诡异的光。
　　“害怕吗？”他靠在她耳边，低沉的声音传来：“有没有想起英国病人？”
　　多莉听他这么一说，脑海里立刻出现《英国病人》里飞机师那张烧焦的脸，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要怕，我没有那么长命……”他喘着气道，身体支撑不住地完全靠在她身上，虚弱得仿佛风吹就倒的芦苇。
　　他悲伤的口吻，叫多莉动容。
　　“我已经……死过很多回……无论是被火烧，还是跳楼，割脉……”他说着一个一个恐怖的词，仿佛在谈论天气般，“我都没有死掉……”他抬起头看向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多莉摇摇头。
　　“因为——我一无所有……”他虚弱地吐出这句话。
　　多莉惊呆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无所有的人却死不了，为什么？她抬起眼睛，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那是秋天静谧的湖面，那是空旷的荒原。那一刻，多莉对他产生了疑惑，战胜了对他的恐惧，甚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口口声声将死亡挂在嘴边的男人，这个浑身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男人，已经占据了她的心。
　　他明明是像死人一般地活着。
　　多莉跟在他身边三年，见过他因为治疗而浑身颤抖，却不肯叫一声；见过他为了康复努力练习走路等等行为；见过他因为绝望而沉默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他拆了纱布，露出自己的脸。
　　那一天，他却笑了。
　　为他整容的医生是全球顶级的，即便如此，大家对他的样貌还是忐忑不安的，他会变成什么样，谁都没办法预测。
　　但当医生拆开他的纱布，全体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他拿起镜子，看向自己。
　　多莉捂住嘴，她还记得她见过他之前的照片，而如今眼前所看到的这张脸，简直判若两人，不仅如此，甚至连气质也完全变了。
　　整容师给了他一张比之前更为立体的脸，甚至可以说是一张标准的亚洲美男子的脸，但他的脸上却再也没有一点生气，黑色的眼眸仿若深夜，透露点点寒光。
　　这时候他笑了。笔挺的鼻子，薄的嘴唇，饱满的额头，尖的下巴，一张光滑又人工的脸，他笑了，使这张过分英俊的脸变得更为机械，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露出了友好又客套的微笑，这时他转过脸来迎向所有在场的人。
　　“从今天开始，我叫漆玦。”他宣布道。
　　多莉知道，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抱着一无所有的身份像落叶一般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