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林有月》墨醉杂说

5、世事骤变

　　翌日清晨，趁着朝阳，两人便拖着昨夜已打包好的行李，在校门口打了个车去机场。

　　一路上，陈翎都在絮絮叨叨地跟秦月聊天，从过马路要注意安全（这话不是秦月该跟她说的么），说到假期完返校一定要给她带家乡特产；从要记得想她，说到不要吃得太少变瘦了；从要好好照顾自己，说到要开开心心过个好年。

　　生怕有什么话说不完似的。

　　秦月笑着打趣她，“ 不就是回家过个年吗？至于这样吗？还没分开，就开始想我啦？”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不是情人间的话语吗，秦月轻轻地笑了。

　　平时远得如在天边的机场，今日在和陈翎不间断的对话中，秦月深觉路途其实也并不漫长。

　　柏油路两旁的红枫随着风摇摇摆摆的姿态，是在迎接，还是送别？

　　进到机场安检完，两人就拖着行李箱坐在了候机大厅的座椅上，陈翎嚷嚷着口渴了，便去了一侧的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两瓶水，还有一个小纸盒子。

　　“ 这个是什么？” 秦月不明所以地看着陈翎手里攥着的那个盒子。

　　“ 哦，这个啊，刚才那个店有个活动，说是为贫困山区捐款，就能有一次抽奖的机会，我就顺便做了件好事，也好手气地拿到了这一对限量版玩偶呢! ”

　　“ 限量版？” 秦月接过陈翎递过来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 这个可是好宝贝呢，我之前惦记了好久都没有抢到，全球限量一千套呢！”

　　陈翎从那个不起眼的小盒子里掏出一个公仔递给秦月，“ 给，这个给你，我要这个更漂亮的，哈哈！”

　　秦月伸手接过公仔，仔细端详着，没什么特别之处嘛。

　　陈翎乘坐的航班比秦月的要晚一点，广播提醒着秦月该登机了。

　　陈翎依依不舍地抓着秦月的手，“ 秦月，到家后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啊！还有，一定要注意身体！还有，如果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陈翎空着的一只手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广播里又一次催促，秦月笑着让陈翎坐下，“ 好了，我一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呀！但我现在真的得走了。”

　　拉上行李箱，秦月刚走了几步，就被陈翎叫住了，回头看到她站起身来，左手拿着小公仔朝她晃了晃，秦月也掏出衣兜里的另一个公仔对着陈翎晃了晃，两人相视而笑。

　　今天飞机上的乘客不算多，比起上次，少了一半，她应该算是学校里走得晚的一批了吧，秦月坐在中部靠窗的座位，这样还可以优哉游哉地看看云海翻腾，好不惬意。

　　飞机开始缓慢爬升，秦月从放在腿上的背包里拿出刚才安检时放进去的陈翎给的那个玩偶。

　　突然，一个小布袋滚落出来，她探身捡了起来，布袋里仿似泛起点点微光，秦月的目光开始挪不开来，她内心最后一道防线渐渐被击溃。

　　这一次，好奇心占了上风，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拉开束紧布袋口的细绳，每一个动作都如此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秦月从小布袋里取出的物什竟然还包裹了一层丝绢，雪白丝绢一点点被秦月剥开，真相一步步揭开面纱，露出的一角，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这是一枚玉石，一枚以枫叶为轮廓的玉石，手掌大小，最为重要的是它的颜色也与枫叶极为相似。

　　看着这枚玉石，秦月渐渐陷入一场梦境般的记忆。

　　深秋，微风习习，枝头的红叶如飞花一般不时飘落，少年身着一袭纯白如雪的长衫斜倚在树下假寐。

　　“ 师兄，你喜欢枫叶吗？” 少女凑个脑袋到少年眼前，见他不语，又躺回他的身旁。

　　纤细的手指拈了一片落到他衣衫上的红叶，指尖一边搓着叶柄不停地转动，一边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瞄旁边的少年。

　　“ 师兄，你知道月兮为什么喜欢枫叶吗？” 还是不理她，少女撅起了樱桃般的小嘴，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红叶，生气也不用这样不理她嘛，真是的，她又不是故意的，“ 不理你了！”

　　墨一般的眸子缓缓睁开，微微侧过头看着眼前娇俏的佳人，嘴角掩不住的笑意渐渐蔓延到眼角、眉梢。

　　“ 月兮 ” 温暖如繁花盛开的声音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 嗯？” 故作镇定地目不斜视。

　　少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娇妍如花的脸颊，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一只布袋，从里面拿出一枚枫叶状的玉石递到她眼前，“ 这是给你的。”

　　少女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一眨，转过头望向身旁的少年，看他轻轻点了点头，欣喜若狂的神色再也掩抑不住。

　　玉石在她手中展现着最美好的模样，秦月吃吃地望着，怎么会有这样的画面在她眼前浮现？

　　那两个人到底是谁？看不清脸。可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记忆？最近她到底怎么了？生病了？还是看多了电影、电视剧？

　　秦月想不明白，就也干脆不想了，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也好，放松下这两天紧绷的神经，反正还要一段时间飞机才着陆呢。

　　猛地一震。

　　怎么回事？

　　秦月差点没一头撞到前排的座位上去，伸手摸着额头，看着乱作一锅粥客舱。

　　空乘人员急忙走过来想向乘客解释，也好安抚情绪，“ 各位乘客，” 机舱里还是没有安静下来，空乘人员音调又升了几分，“ 各位乘客，请冷静！” 这下慌乱的人们才暂时冷静下来，她又换了尽量镇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各位乘客，飞机遇上了大气湍流，请大家保持冷静，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大气湍流？

　　秦月记得某次飞机失事被报道得沸沸扬扬的时候，物理老师曾向他们普及过一些相关知识。

　　流体的运动主要分为层流和湍流，层流属于规则运动，而湍流属于不规则运动。大气湍流是由各种尺度的涡流连续分布叠加而成，涡流尺度大的可达数百米。

　　检查系好安全带，秦月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竟然手里捏着的玉石似有感应一般，也发出若有似无的微光，莫非它与主人同气连枝？

　　此时，秦月的家人正在机场等候着秦月的平安归来，继母今天很开心，因为素来与秦月不和的儿子竟然也答应了要一起来接他姐姐，一家人和和乐乐，不就是一个女人一生所求吗？

　　彼时，刚从广播里听到航班延误的陈翎手里紧紧捏着那个与秦月那只成对的玩偶，有些不悦，怎么又延误航班，看来又要晚一点才能到家了。

　　秦月不安的感觉愈强烈，手中玉石的光彩愈盛。

　　又一次猛烈的撞击，这一次，从驾驶舱到客舱，没有谁不倒抽一口气。

　　机舱里，各种不安和焦虑不断蔓延，不断升级，甚至还传出了小孩儿的哭号声和男男女女的抽泣声。

　　机组人员又一次来到客舱，故作镇定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各位乘客，请冷静，飞机即将紧急迫降，请大家保持冷静！”

　　飞机开始不断地颠簸，突然猛地向□□斜，而后，渐渐坠落。

　　秦月木然看着窗外不断上升的云层，没有哭，没有泪，只是木然的望着，紧紧地捏着手中的玉石。

　　人，终有一死，早晚而已。

　　机舱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无尽的悲号。

　　前排的男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女人，猛地闭了一下眼睛，秦月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一定要好好的！

　　这句话如同一句魔咒，在秦月脑海里反复了无数遍。

　　少年背着长剑站在门前的树下，少女悄悄走到他背后想要逗他一下，谁知道刚走到背后，少年就回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她，她败兴地撅着嘴，生气地跺着脚，“ 一点都不好玩儿！”

　　让少女没想到的是，看到的却是少年一脸严肃的模样，“ 我要走了。”

　　“ 要去哪里？” 女孩一把抓住少年的衣袖。

　　“ 早前约好的一场决斗，不可食言。”

　　“ 什么决斗？几时回来？” 少女呆呆的望着他的眼睛。

　　“ 不知道几时回来。”

　　“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泪水渐渐溢出眼眶，滑到脸颊。

　　“ 傻丫头，傻月兮！” 伸手拭去她的脸颊上的泪痕，他不喜欢看到她流泪，只要她流泪，他就会觉得心底里什么东西被撕扯着，疼，可他却总让她流泪。

　　“ 你只要记得，只要有一息尚存，我就一定会回来。” 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眼角、脸颊、最后覆在她的唇上，温暖了她的心。

　　少年轻轻抱着她，温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你一定要好好的！”

　　放开怀里的人，转身，离开。

　　少女定定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伸出的手却抓不住他的一片衣袂，颓然坐到地上，手里捏着他送的那枚玉石，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地说 “ 你也要好好的。”

　　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不能死！

　　她不能死！

　　秦月如梦初醒，眼里噙满泪水，慌忙地拔下安全带，手中的玉石光芒四射，耀眼得摄人心魄。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那璀璨夺目的玉石，忽然明白了什么，捧着玉石喃喃地说，“ 你能帮我，是么？”

　　玉石在秦月手中绽放出极致的光芒，机舱里的人全都向她望去，因为惊讶竟然忘记了应有的恐惧。

　　秦月手中的光芒渐渐放大，放大，渐渐包裹住她的脚，她的腿，她的身躯，最后是她的头，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极致的光芒中，光芒开始饱和，饱和，终于，亮如极昼的光芒倏地向周遭辐射开来，刺眼的白光晃得周围的人不得不闭上眼睛，等他们再次睁眼，那人已经不见了。

　　一切，不过在一眨眼间，却漫长得让人感觉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伴随着轰隆的一声巨响，机毁，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