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那之后的一整天,叶墨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帐营中,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如墨的双眸不曾睁开过。薄唇紧抿,他握着双拳,像是在极力抑制某种情感。厚重的暗红门帘时不时被风卷开,西边的天渐渐血红,天色渐晚了。
他闭着眼,想要停止一切思考,脑海却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昨天的画面。
那时他正坐在帐营内,命人点起一盏烛灯,唐菇自外面走进来,她没换下衣服,白天救人时留下的血渍与泥土还红一道黑一道的划在上面。叶墨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走到桌子前,静静地凝望着他,他从未见过这双眼有这样平静的时刻,晦暗的瞳孔盯住他,快要把他吸进去。他心中一惊,不由得垂下双眼,却听见她的声音,轻柔的,听起来却是冰冷的。
她说:“今日,我有求于将军。”
叶墨身体略微前倾,抬眼看向她,只觉得她看上去万分清冷。于是他又靠回座椅,收回目光,声音低沉的回她:“但说无妨。”
他合眼,却迟迟没听见她的声音。皱了皱眉,他睁开双眼,看见她仍站着,眼中却蓄起了一团雾气,他心中突然微微抽痛,想起身伸手擦去那雾气,却看见她双唇抖动地发声:“我和宇阙君情投意合,望将军成全。”
他欲起来的身子顿了顿,又落回座椅。心中仿佛有一片叮叮咚咚的声音,似乎是一块石头最终落了地,却又像是什么东西碎开了散落各方。他喉头动了动,双手紧紧抓在座椅扶手上,再开口时声音已是万分干涩沙哑。
安静的帐营内,他低低的回答她:“也好,战火绵延了这么久,办场喜事也是好的。”
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室内的空气逐渐冷却下来,只听见营中火盆哔剥地燃烧,帐营外,操练的士兵们狂风般的呼号声一波一波地响起,唐菇深吸一口气,抖动着说:“谢将军成全。”
她扭头逃跑似的离开了。
他松开眉头,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他告诉自己。
然而越不去想,就越容易想起,他已被折磨得疲惫不堪。他猛然起身,掀开门帘冲了出去。心中有个声音在放肆的叫嚣,“去找她吧,去吧,她忘了你又如何,只要去告诉她你爱她就好。”可双脚却在药师观前硬生生止住了。
终究不能伴她到白头,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转身,抬头看见东边升起的弯月,冷冷清清的挂在墨青色的天上,今晚的月亮,跟当年的月亮,太像了。
七年前的叶墨,穿着褐色的粗布衣裳,被宫内的老太监用旧棉被裹得紧紧地,躲在颠簸的旧马车上,一路飞驰,逃命似的来到了药师观。
事实上他确实在逃命。
皇上病危,东宫娘娘对后宫内一切育有皇子的妃嫔大开杀戒,并将皇子们赶尽杀绝,以确保大皇子的地位,宫内正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叶墨正是七皇子,母妃淑妃预见了东宫娘娘的暴行,赶在东宫娘娘动手之前,派了心腹,连夜将叶墨秘密送出宫以保全性命。马车在半路被追命刺客拦截,马车夫被杀,马儿脱了控制受了惊,慌不择路的盲目窜逃。老太监换上叶墨的衣服,戴上斗笠遮住满头干枯的白发,为叶墨罩上粗布衣裳,裹在破旧的棉被里,将他藏在事先掏空的座椅底下,死死压住座椅,在一片慌乱中低声对叶墨说:“好好活下去。”
那是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年幼的叶墨惊恐地缩在座椅里,透过缝隙,看见老太监苍老而迟钝的身子吃力的打开马车门,迎着夜晚猛烈地风,拉住马儿背上无人看管的缰绳,朝着未知的方向逃去。刚才被马夫拖住的刺客此时又追了上来,老太监吃力挥动着缰绳,年迈的身躯不住地喘着粗气,却又极力稳住自己,尽量让自己装作矫健,也许是夜晚帮助了他,刺客把他当做了七皇子,毫不犹豫地将他提起。
起身那一刻,老太监掏出怀中的银针,奋力戳向马儿的后退,马儿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脱了控制的它随即疯狂的飞驰着,马车与刺客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叶墨却于一片嘈杂中听见利剑刺入血肉之躯的声音,微弱而刺耳,老太监颓然倒地。当刺客发现所杀之人不是七皇子,马车早已绝尘而去,为时已晚。
马儿在黑夜中没有方向的疯狂的跑着,突然一声响,马车与马儿分离开来,受惊的马依旧奔跑着,破旧的马车停在了药师观门前。当时的唐菇不过八岁,被师父罚站,愤懑不堪的站在前院。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她推开门,看见一辆掉了漆的朱红色破旧马车箱孤零零的躺在门前。车厢抖动了几下,又停了下来,过了会又突然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唐菇警惕的看着车厢,稚嫩的声音怯懦却又强装镇定地问:“什么东西!是人是妖!”
车厢内的抖动戛然而止,一个少年清澈的声音传出,“能,帮帮我吗?”唐菇吓了一跳,连退几步,似乎是慎重思索了片刻,随即走近车厢,掀开车帘,却发现车内根本没有人迹。
她愣了愣,随即一声尖叫划破药师观平静的夜空。蓄着白胡须的老药师气冲冲地从东院走来,看见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唐菇跌坐在门前,肉肉的小手颤抖的指着身旁破旧的马车,惊恐地质问着:“你是鬼?你为何来我药师观,你走开!”
老药师一把抓起唐菇藏在身后,又听见少年无奈地说:“我被藏在座椅里面了,动弹不得,能帮帮我吗?”
唐菇小心翼翼地从老药师身后探出头,思索片刻,快速上前掀起木板,又快速撤回老药师身后。车厢又抖了抖,没过多久,唐菇看见从座椅内出现一张俊美的少年的脸,他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却挡不住与生俱来的万丈光华。唐菇看呆了,不由自主的从老药师后面走了出来。
那一刹那,四目相对。
老药师缓缓地说:“药师观一向慈悲为怀救济天下,看你应是被人追杀走投无路了,就暂且留在药师观吧。”
叶墨被老药师从座椅里解救出来,给他解开身上捆绑的棉被,欲领他进药师观,却被叶墨拉住。叶墨犹豫了片刻,露出腰间的玉佩,对老药师说:“我姓叶,家中排行老七。”老药师看见玉佩,略微震惊,随即却开怀的对身后的唐菇说:“来,唐菇,这以后便是你七哥哥了。”
叶墨动了动鼻头,突然心下一片酸涩。他抬头,看见一弯清冷的明月挂在夜空,那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残酷最美的月光。
叶墨生性冷淡,从宫中逃出后显得更加孤僻,在药师观几乎没有朋友,除了唐菇。唐菇是孤儿,被药师观收养,也是药师观年龄最小的药童。由于被老药师过分宠溺着,一直受着其他药童的排挤。自从遇见叶墨后,她就像遇见了另一个自己,无论何事都要跟叶墨分享,成天跟在叶墨后头,简直是一个甩不开的小尾巴。
叶墨最初只觉得她是个粘人的小丫头,可直到那天,叶墨抱了一大袋草药,从药师观送到晾晒场,听见小孩的呜呜声和犬吠。他转了个弯,看见唐菇低声哭着坐在地上,一只小黄狗冲她气势汹汹的叫着。叶墨了然,又是那些药童想着法子欺负她了。他上前几步,对着黄狗低吼几声,没想到黄狗被惹怒,回头冲他扑来,抱着草药的他腾不出手来反抗小黄狗,却看见唐菇笨拙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跃而上压在黄狗身上,恶狠狠地揪着黄狗的耳朵,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坚定的说:“不准你咬我七哥哥,七哥哥对我最好了!”
叶墨愣住,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挂着泪痕与泥土,心的某一处突然软了下去。
在药师观没过几个月,新帝登基。密探查到了叶墨的下落,报告给皇帝,皇帝为了彰显自己的宽容与手足之情,任命叶墨未镇北大将军,发配到了最北端的边境。
圣旨下来的那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叶墨是七皇子,除了还在药田里除草的唐菇。叶墨走进药田里,唐菇抬起头,看见是他,笑的分外灿烂:“七哥哥,我今天挖了一整块田的杂草呢。”
叶墨不语,抓住她的右胳膊将她拉起来。唐菇散着发髻,满手是泥,不解的看着他。叶墨眸光一暗,突然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抱住他仅存的牵挂和温暖。
身披铠甲叶墨站在月光下,望向天空满眼黯淡,一别七年,是该忘了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