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恨风月》幽燕

2、第二章

　　吐蕃军队欲劝降叶墨，派了使者和一群精挑细选的西域女子来访军营，叶墨设宴接见。
　　唐菇虽然坐在药师观里煎药，却竖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最让她担忧的是那数十位西域女子，她知道那是冲着叶墨来的美人计。
　　药师观的门帘被掀开，慕容宇阙走了进来，敲了敲她的头,“唐姑娘，我们将军的药呢？”
　　唐菇从思绪中抽回，生怕念头被识破，手忙脚乱的收起火炉上的沙煲，毫无意外的被烫了手，慕容宇阙跃身向前接住沙煲，稳稳地放在桌上，笑她说：“唐姑娘今日仿若心神不定，是不是想去看看热闹？”
　　唐菇低头默默倒出药水，听见他说：“不如你端着药汤，随我一同前去。”
　　唐菇点头，同他一道出门。
　　还未走近筵席的帐营，便听见里面的喧嚣，丝竹声，琴瑟声，莺莺燕燕的笑声，酒杯碰撞声，一派和气背后却是剑拔弩张
　　唐菇走至门口，却停住。
　　她看见，叶墨侧耳低头听着身旁女子的软语，望着那女子笑着，女子面若芙蓉，着鹅黄锦袍，一头乌丝特意按照汉族发饰梳就，盘着发髻，配以牡丹色的发簪，银色的步摇随着她的笑声摇晃，云鬓整齐的贴在额前。她有一双西域人特有的大眼，望着人的时候，眼中仿若含着一汪盈满的泉水。
　　他们俩坐在一起，郎情妾意，真是美极了。
　　就那一刻，唐菇感觉自己突然魔怔了，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他们的笑声，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他们在相视而笑。她将手中的药汤塞进慕容宇阙手里，扭头仓皇而逃。
　　回到药师观的唐菇一直浑浑噩噩着，配药时也心神不定，听见筵席结束的时候，忍不住想要出去看看，看看他在哪，看看那个女子是不是在身边。
　　药师观的门帘又被掀起，稳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说：“小蘑菇，你抓错药了。”
　　她回头，望着叶墨，他披着黑裘，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脸上挂着疲惫的笑意。
　　他走近，抬手揉了揉她软软的头发，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到她手心说：“战争将至，这枚祥凤对我而言尤为重要，就交由你代我保管了。”
　　唐菇错愕的看着玉佩，又看着他，双眼满是疑惑，他愣了愣，随即笑说：“你会活得比我长很多，你会长命百岁。”
　　唐菇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微弱而颤抖的问他：“你要死战到底？”
　　“也许吧，但我要给手下的将士们留一条活路。”他背过身，看着被风掀动的门帘，目光平静，“是我们国家气数已尽。”
　　“那，那些西域女子你……”
　　“小蘑菇，你还是个小丫头。”他突然转回头，一双墨眼晦暗深沉，深深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我眼里的小丫头。”
　　唐菇一愣，随即又明白的他话里的意思，鼻头一酸，突然红了眼眶。他看着她的眼睛，皱起眉头，目光一沉，背过身去淡淡的说：“慕容宇阙是个不错的人。”
　　唐菇没有作答，他脊背僵直，头也不回地迈出药师观。
　　自那以后，唐菇再没见到过叶墨，反倒是慕容宇阙三天两头的蹿进药师观，一口一声“唐姑娘”的喊着，陪她采草药，陪她晾晒，陪她碾药末，陪她煎药，跟她谈天南地北。他像装着无数个故事的侠客，自红尘而来，归去也是滚滚红尘。他的心思，旁人明白，唐菇也明白，而唐菇无力回答，只能被动地承接着他的喜欢。
　　唐菇去军营后的小山采药，山路颠簸，雨后山路更为泥泞，慕容宇阙会伸出手，牵引唐菇的手抓住自己的袖口，将她背上的竹篓背在自己身上。他走在前面，一只脚稳稳地踏出一步，回头扶着唐菇向前，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调笑说：“唐姑娘可要抓紧我宇阙，这乱世，莫被饿狼叼走。”
　　唐菇发现药草，他便上前采来，不论是摸着岩壁或淌着泥水，堂堂副将穿着锦衣铁甲，采药回来时必然满身泥点，他不在意，反而分外开心，穿梭在军营来往的人群中，高声喊着：“唐姑娘，唐姑娘，帮我擦擦脸吧！”随即响起众人的起哄声。
　　这样难得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对峙双方突然爆发了小规模的冲突。是吐蕃方面发起挑衅，驻扎在前线的将士们满腔怒气，更是不能忍让。双方炮火轰隆，兵刃相交，好在并没有持续太久，被双方的将领叫停。
　　药师观的人被喊去前线抢救伤员，唐菇背着鼓鼓的包袱，里面装满了伤药。她焦急地跑着，朝着硝烟弥漫的前方，朝着战火残骸，朝着土丘后倚在破败盾牌旁的将士们奔去。
　　遍地横尸。
　　长戟或被折断，或被倒插在土里，士兵伤痕累累瘫倒在地，有的已不能动弹，有的仍残喘着，伸着颤抖的求救的手。受伤的战马早已停止呼吸，它们不会发出哀鸣，垂危的将士放弃救助，沉默的看着头顶的天空。战后的世界一片沉默，沉默却是最大的哭声。唐菇奔跑着，想起战火席卷洛阳的时候，她正站在药师观的庭院里，突然一声轰响，药师观顷刻倒塌，她眼睁睁看着药师观被漫天的火焰吞噬，同僚的呼喊声被瞬间淹没，洛阳城里响起了一片哭声，城门摇晃着倒塌，洛阳被火海烧成了死城。
　　她扶起一位士兵，将他靠在土丘上，撕开伤处的衣物，为他包扎伤口。包扎完毕，她正欲起身，一架被毁的炮车摇摇晃晃向她歪倒。不远处的同僚大喊，“当心！”巨大的黑影已经向她倒来，她无力抵挡，只得闭上双眼。
　　随之而来的是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揽入怀中，手的主人急剧的喘息着，像是害怕极了，唐菇听见他沙哑的声音说：“万幸，万幸。”
　　她抬头，看见慌乱的慕容宇阙，像抱住世间珍宝一样紧紧地抱住了她。她侧头望向叶墨的方向，叶墨身旁的人都关切的看着她，而叶墨却背对着她，动也不动。
　　她怔愣地看着他，心里默默祈求着，回头啊，哪怕只看我一眼就好，可叶墨仍然僵立着，像一座雕塑。她只望着他，她听不见慌乱的脚步声，听不见残留的火焰燃烧枯木的哔剥声，听不见赶来的药师观同僚的询问声，只听见微微的晚风里，叶墨抬起左脚向前走去时，铠甲晃动的声音，他的双脚踩在泥地里的声音，他走动时发丝飞起又打在背后的声音。这声音让她几近窒息，她却觉得绝望的好听。
　　终于，她脱离慕容宇阙的怀抱，看着他，声音低哑的说：“宇阙，你娶了我吧。”
　　慕容宇阙的身体抖动了一下，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惊讶而又欣喜，立马拉起她的手，说：“我这就去跟将军讲，让他赐婚。”
　　唐菇却停在原地，轻声说：“让我亲自告诉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