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恨风月》幽燕

4、第四章

　　军营里最近难得喜气洋洋，年轻有为的副将慕容宇阙和技艺高超的药师唐菇喜结连理，军营内外都沾着红色，厨房拿出为数不多的美酒，打了一筐又一筐的野味,美酒佳肴，香飘四溢。
　　药师观里，唐菇着一身大红罗裙，端坐在梳妆台前。随军的各家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围绕在她周围，拿起各式贴花与头冠，个个跃跃欲试的往她头上比划。最终，唐菇选定一款最简单的鎏金凤冠，没有珠饰，没有步摇，只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它打开翅膀，傲骨直冲云霄。唐菇拿起它，缓缓插入发髻里。
　　时辰将近，她起身，血色罗裙随她摆动，哗哗作响。这是一条蜀绣罗裙，是叶墨派人在前夜送来，在这年月，蜀绣的衣服可算是万分难得了。唐菇走至门帘处，迎着帘缝透进的几缕斜阳，伸手抚了抚裙上繁复的花纹，金黄色的阳光打在墨绿色的花纹上，她的手指不禁颤了颤。合上眼，红彤彤的盖头缓缓盖上，身旁的女子掀开门帘，扶着她走了出去。
　　先前还隐隐约约的奏乐声，在门帘掀开的那一瞬间骤然放大。人声嘈杂，她听见各色笑声，起哄声，酒杯碰撞声与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馋人的酒肉香气混着还未散去的硝烟味，她走在这些声音与气味里，如水的双眸紧紧盯住眼前晃动的红色，任由身边的人牵引着，缓慢地向未知的方向走着。她又低了低头看向地上，那么多双鞋，大的小的，黑的褐的，鞋的主人都围绕在她身边，她寻找着，却始终没看见那双素白缎面黑底靴。
　　她仍在向前走着，人群越来越多。军乐营吹奏的喜乐在她听来却越来越刺耳，越来越咄咄逼人，她吸了吸气，鼻头已然泛红，心重重的坠着，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然而她没看见，在不远处药师观废墟的房檐上，一双素白缎面黑底靴，随着她的步伐，一步一步缓缓沿着房檐向前走着，那双脚的主人，正用他如墨的双眼，深沉地凝望着她，看着她走在人群中，走在夕阳下，身穿他送的红色罗裙，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未来夫君。
　　身旁的女子将她的手交到了慕容宇阙手中。一声礼炮响起，令官高唱：“一拜我大国山河。”她握紧拳头，俯身行礼。
　　又一声礼炮响起，令官高唱：“二拜我烈士英魂。”
　　她俯身行礼，目光带水。
　　最后一声礼炮响起，令官高唱：“三拜，乱世结发，永结同心。”
　　她却突然长舒一口气，合上双眼，俯身行礼。
　　再抬眼，已是满目哀伤，却万分沉寂。
　　慕容宇阙逃走了，确切的说，是回去了。
　　在成婚的当晚，新房的帐营里，突然飞进一只利箭，直直的扎在离唐菇不远的柱子上。慕容宇阙微愣，连忙抽下利箭。上面绑着一封书信，他打开来看，突然脸色大变。
　　唐菇原以为是军中密报，便没想多问，没想到慕容宇阙却突然问她：“你会等我吗？”唐菇错愕地望着他，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然后转身，脱下喜袍冲进夜幕中。
　　没过多久，军营里响起了刺耳的锣声，瞬间灯火大亮，一派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声音离她越来越近。她不由得抓紧座椅上的扶手，看着火光朝她的帐营一点点逼近。哗啦一声，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行身穿铠甲的战士们举着火把走进来，领头的点头示意，一群人便一哄而上将唐菇架住。唐菇正欲开口反抗，就看见叶墨从夜色中缓缓走进来，他穿着金甲，头发全束于头顶，带着夜晚的寒气，他绷着脸面色沉重。
　　唐菇怔楞片刻，身后的士兵突然抬脚朝她膝盖踢去，逼迫她跪下。她一个踉跄，狠狠地跪在了地上。
　　叶墨却只停在原地，看着她。唐菇身形一僵，像是不敢相信的望向他，而后颤抖的说：“不知我做错了什么，害……将军，如此阵仗？”
　　叶墨抬眼不再看她，低低的说：“慕容宇阙是吐蕃重臣，潜伏于我军数月，刚才他打伤我军数十将士，逃回吐蕃了。”
　　唐菇大脑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早已满脸泪水。她看着他，轻声问：“你，早就知道吗？”
　　叶墨顿了顿，回答：“是。”
　　唐菇低头微微颤动，抬眼时满目悲伤地看着他，艰难地问：“可你却让我嫁给他？”
　　叶墨眸光跳了跳，握紧双拳，像是在极力忍住某种冲动。寂静中，他好听的声音又传入她耳中：“让他爱上你，他便有了牵挂，这样，我军便还有胜算。”
　　唐菇闻言，欲愤怒起身，又被身后的士兵强行按下，重重的摔回地上。她听见叶墨低沉的声音说：“将她压入军营大牢，仔细看管。”紧接着，她被人从地上捞起，双手双脚被套上镣铐，左右的士兵架着她，她还穿着他送的红色罗裙，现在却带着他下令铐上的镣铐，在她新婚的夜里，朝牢营走去。
　　叶墨仍站在原地，看着她一袭红衣走在夜色里，她走出几步，突然回头冲他怒吼：“是你！是你说，慕容宇阙是个不错的人。”他动了动脚，想跟上去，抬起的左脚在空中停了半晌，最终无力的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