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恨风月》幽燕

1、第一章

　　洛阳战乱，满目疮痍。
　　早春了，官道旁的树木不再抽出嫩芽，宫城被摧垮，城门早已斑驳，昔日长街长烟花繁，现今满地红瓦，杂草繁芜。硝烟在这座死城弥绕，战火焦灼了这黑色的土地。衣衫褴褛的人们，背着包袱，拖家带口，忙着逃跑，忙着生存，忙着死去。
　　唐菇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吃力的从废墟里扒出一个包袱，然后盘坐在地，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打开来看，是发硬的面饼。身后突然响起犬吠，她回头看去，是一只发了狂的野狗，棕色的皮毛沾着鲜血结成了暗黑的硬块，带着腐臭的气息，在不远处对她虎视眈眈。
　　她连忙抱紧包袱，小心翼翼的起身，野狗随即紧逼。她慌了，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面饼，朝野狗扔去，没想却激怒了野狗。它狂吠两声，随即朝她扑去。她抱着包袱拔腿就跑，却发现自己跑到了墙角，已是山穷水尽，穷途末路了。野狗喘着气，血腥的双眼打量着眼前的猎物，露出犬牙正欲咬断她的颈脖，只听“呜”地一声哀嚎，一把剑直穿它的脊背，野狗倒在血泊里。
　　唐菇抬眼看去，迎面走来一位男子，身着蜀绣白缎，腰间一面翡翠凤凰佩，未挽发髻，青丝如瀑，双眼如墨，一双剑眉聚气如锋，鼻梁高挺，薄唇鲜红，左手执镀金雕花青玉笛，右手将剑拔起入鞘。
　　唐菇抬着脏兮兮的脸，穿着脏兮兮的粗布衣，显得尤为狼狈。
　　他看着她，突然温和的笑了，声音低沉温润地说：“小丫头，你不过十六吧。”
　　唐菇轻声答：“十五。”
　　“果然，”他笑，“你是走丢了吗？”
　　唐菇听闻，眸光暗淡，摇头指着身后的废墟说：“不是走丢，我是药师观的。”
　　他愣住，叹口气说：“我年少时也曾在药师观，我能明白你。”随即又拍了拍她的头，问道：“我叫叶墨，你呢？”
　　她挠了挠头，回答：“我叫唐菇，蘑菇的菇。”
　　叶墨听着，平静的双眸突然深邃，素白的身躯仿佛被定住了动弹不得。他深呼吸片刻，开口欲说话，却听见不远处隐约传来几人的呼喊声。叶墨回头，看见是同伴寻他而来。
　　唐菇以为他就要离开了，垂下了头，却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小丫头，乱世里，你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不跟我走吗？”
　　唐菇微愣，继而惊喜地抬头看着他。
　　一身素白的叶墨挺拔的站在她面前，斜阳从他背后缓缓坠落，枯死的树木将如火的天空分割开来，他面色温和，眼里带着光芒，似乎从天而降要救她于死海之中。
　　她把手放到他的手掌之中。
　　叶墨带着她来到了军营，这是朝廷最后一支残喘的军队，驻扎在洛阳这座废墟旁。叶墨将她托给军营里的药师观，吩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药师观的药童年纪和她相仿，拿来了蓝白相印的棉袍，领她洗漱更衣，又为她盘上发髻，描了蛾眉。现在看来，唐菇有一张粉扑扑的小脸，五官姣好，带着几分稚气，与先前的泥娃娃判若两人了。
　　唐菇着新衣欢喜的走出帐篷，迎面经过一行人，她在里面看见了叶墨的身影，立即欢腾的钻入行列中，抓住他的袖口说：“叶墨！叶墨！你在这里！”
　　“放肆，这是新上任的将军，岂敢无礼！”
　　身旁的人欲拉开她，被叶墨拦下。
　　唐菇吃惊的松了手，“你是将军！”
　　叶墨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着小小的她，良久，浅浅一笑，“小蘑菇，原来你不是泥娃娃。”
　　唐菇突然面颊绯红，低头跑了。
　　过了几天，随军的大夫拿来一筐草药，让药师观的帮忙晾晒。唐菇便将草药一一摆在帐营前，搬来一把结实的木椅，手执一把羽毛掉落的光秃秃的蒲扇，闭上眼睛，悠闲地和草药一起晒太阳。
　　叶墨和军师一前一后的走着，他仍旧身着白袍，左手握着青玉笛背在身后，面色稍显凝重。看见唐菇斜靠在竹椅上，拿着蒲扇的右手越来越松，蒲扇摇摇欲坠，而她正仰面酣睡，张着嘴，嘴角淌着亮晶晶的口水，他终于忍俊不禁了。摆手让军爷回营，他慢步走到她身旁，蹲下，掏出手帕，沿着唐菇的嘴角，小心翼翼的擦拭着。
　　小心的动作还是弄醒了唐菇，她睁开眼，看见叶墨，倒抽一口气从竹椅上站起来，慌张的低呼，嗓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叶墨起身，右手扶上她的肩膀，将她按回竹椅里，说：“我叫叶墨，不叫将军。”而后在竹椅旁席地而坐，拿起青玉笛对她笑，“常忆国事易伤神，小蘑菇可愿意听在下吹奏一曲，以解忧愁？”
　　唐菇轻轻点头。
　　他浅笑，将青玉笛放至唇边，军营响起悠扬笛音，清澈婉转，在阴云密布的战后洛阳里流动着，飘在沉郁的空气里，飘在熹微的阳光里，笛声经过浑浊的溪流，溪流里还夹杂着鲜红的血迹，笛声传进士兵们的耳中，他们停下了训练的动作，怔愣地听着，像曾为这片土地奋战而死去的灵魂的低吟。
　　唐菇突然低下了头，笛声戛然而止。
　　唐菇说：“如果没有战争该多好。”
　　“傻丫头。”叶墨揉了揉她的头，目光深沉地说：“没事的，战争很快会结束。”

作者有话说

　　新文求关照，还是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