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岁月》莞尔歌

9、第九章

　　“你……”徐云恕迟疑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仿佛忧伤仿佛心疼。

　　宁琅没有给他说出来的机会，她把文件收拾了一下还给他，脸上带了点歉意：“郁董几番抬爱本是盛情，只是我已经不太适合这个职位。麻烦你回去转告郁董，就说宁琅五年前已经发誓今生不再运做资本，资本圈今后也不会再有‘宁琅’二字出现，请他务必见谅。如果他有古玩方面的需求，我自当效劳一二。”

　　说完她顿了顿，从会议桌上扯了张便签纸，低头写了一串数字：“这个电话你拿去，机主是资本运作的高手，只是脾气不太好，若是郁董想用这个案子打开南方市场，可以请他出马。”宁琅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个地址，“这人本事大，条件也苛刻，你让郁董尽管放心由他开条件，只要把他请出来了，郁董稳赚不赔。这是他最爱吃的甜品店位置，要是他闹脾气了，用块甜点堵上他嘴巴比说什么道理都管用。”

　　徐云恕拿着那张天蓝色的小纸条，心里五味陈杂，他不知道宁琅这种怕他回去交不了差而想法子帮他解决问题，算不算得上是在乎他。

　　她在乎他么？

　　徐云恕几乎忍不住快要问出来了，但过往的历史和经验又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别问了，她不会告诉你的。

　　她不会承认，也不会否认，最大的可能，无外乎她瞬间耳聋，当做什么也没有听到。

　　这种可以明确界定亲疏关系的问题，她怎么可能会回答。

　　“谢谢。”徐云恕沉默的收拾好文件，转身缓慢的往门口走去，在阖上门的瞬间，他轻声低语着那句永远也不想在她面前说的话，“再见。”

　　咔哒一声，会客室的门关上了。

　　一道门，放佛分割了两个世界，挡住了他，囚.禁了她。

　　对面的音像店里放着一张老CD，女歌手沙哑的歌声里忧伤的唱着——
　　“我们仍坚持各自等在原地
　　把彼此站成两个世界
　　你永远不懂我伤悲
　　像白天不懂夜的黑
　　像永恒燃烧的太阳
　　不懂那月亮的盈缺……”

　　屋里的宁琅终于忍不住掩面长泣，泪如雨下。

　　那天齐放过来的时候正巧碰上宁琅外出看货。

　　宁琅也不嫌脏，在污秽遍地蚊虫漫天的小巷子里走了十来分钟，才踢开一道不知从哪捡来、随随便便安在门框上、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里面的主人裹着一身起码半年没有洗的皮袄子，躺在一张乌漆麻黑还断了只扶手的摇椅上，连眼皮子都不抬的骂了一句：“死鬼仔没长手啊！”

　　“哟——这才几天没见，德三爷脾气见长啊。”

　　德三一听声音连忙蹦起来，哈着腰凑上来，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谄媚笑道：“宁老师有什么事电话里吩咐一声就行了，您这大驾光临的，小弟荣幸之极，这不诚惶诚恐来着，又说错话了。”

　　宁琅踢开屋里横七竖八堆着的破铜烂铁，找了个落脚的地方站着，齐放也跟着走进来。

　　德三一愣，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个不停，嘴上嘻嘻笑道：“哎呀，我说怎么一大早门外就有喜鹊叫唤呢，敢情今儿个贵客不止一位！三爷，快请，里面请。”

　　齐放看了屋里一眼，眉头紧皱，表情十分不悦：“你住这？”

　　这句话与其说是问德三，不如说是在问宁琅。

　　以宁琅和德三的关系，她想要什么东西，还真的只需要给德三打个电话就够了，犯不着自己亲自跑到这来。

　　德三也看出齐放对宁琅的态度有点奇怪了。

　　他还是个在路边摆摊的穷小子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宁琅了，这么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不知吃了多少苦坑了多少人才在这行里有了方寸立足之地。

　　但宁琅不同，有些人天生就是受上天眷顾的，出生比你好长得比你好，连悟性也比你好。这些人随意提点一句就能让你逃过牢狱之灾，你以为拼着老命把人踩在脚底了，结果人家毫不在意，转眼就重开天地，随随便便就把你远远甩在身后，让你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元宵前后，有人找上德三打听宁琅的事，他以为宁琅又惹上什么事了，他找落井下石和冷眼旁观间斟酌着，捡了些能说的话说了。后来拐着弯的问了是齐三爷要求问的，现在齐三爷又和宁琅一起来，那里面的东西就值得人琢磨了。

　　德三小意回话：“这批货来历……”

　　齐放挥手打断他，示意不用说了。

　　宁琅带上橡胶手套，把旅行箱里的包装妥当的文玩挑了几个出来，放在一边，这个过程大概花了半个小时左右，齐放和德三站在一旁陪着，一句话都没说。

　　齐放是若有所思，德三是有话也不敢说。

　　最后宁琅开了个价位，德三盘算了一下，基本上都是略略高于行价，也就格外利落的同意了。

　　宁琅掏出手机划账。

　　收购价格略高于行价是宁琅的传统，从她第一次买卖到现在，每件都是这样，曾经也有人问过她，她只但笑不语。

　　德三那边到账的时候，宁琅似笑非笑的说道：“好歹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没有下地的时候穿身正常点的衣裳费不了什么事儿，一件衣裳穿了十七八年也不嫌寒碜。”

　　德三笑嘻嘻老油条的模样：“祖上的规矩大，不能怪小弟我不讲究，至少出了这道门，小弟也是十好几万穿在身上，保管惹得多少姑娘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什么破落户一堆狗屁规矩，显得就你有来历，别个都是半道出家的假和尚！”宁琅噎了他一句，“你少干点缺德事，比守这些规矩更给祖上争光，给下辈积德！”

　　德三胡乱点头答应：“您老教训的是！我一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做社会主义好青年！老太太倒了立马扶起来！看见小偷了绝对见义勇为！”

　　“得了，少跟我贫嘴。”宁琅打断他，脸上的笑意颇有深意，“章二那事你也算帮了我了，正好今儿还你个人情。”说着，她侧首看着刚才那只旅行箱，冷笑道，“打雁的总有被雁捉眼的时候，前几天我听到风声说最近有批高仿要流入涪城。你那箱东西我看了一下……”

　　听她说到“高仿”，德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淌，哆嗦着嗓音问：“我这箱东西怎、怎么了？……”

　　“至少有三件。”宁琅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截了当的讲了。

　　“三件！”德三哀嚎一声，又抱着些许希望问，颤抖着问，“是哪三件？”

　　他刚弄到手的这批货价值不一，有几千上万的小东西，也有几十上百万的重器，出岔子的是小东西也就罢了，他就当多给了点路费，但若是重器……小半身家都得搭进去！而且还只是“至少三件”！天知道这是他进的第二批货，要是之前那批货也有问题，那些买家不得撕了他！

　　宁琅食指在半空中点了几下：“这三件我能确认，另外两套扇面我不太拿手，不过你也不要抱什么希望，年代是到了，但印章有问题。”

　　那三件件件重器，扇面也不是什么便宜货。德三脚下一软，瘫倒在地：“假的……假的！狗.日的王八羔子竟然敢骗我！”德三脸上狰狞起来，顾不上齐、宁在场，爬起来冲到摇椅那，也不知从哪摸了把左轮手枪塞进后腰，又匆忙把旅行箱收拾好，急急忙忙的出门去了。

　　宁琅看着德三颇为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口，脸上的淡淡担心才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站在一旁全程冷眼旁观的齐放，这时才稍微理解到为什么上头会对几乎拔去所有爪牙的宁琅，依旧忌惮如此。这个看上去一无所有的人，在被困五年后，仍旧有法子逼得他们不得不放虎归山；这个看上去温煦善良的人，却对辜负她的人狠下心来斩尽杀绝；这个放弃了太多外人永远也无法知道的诱惑的人，只身回到故乡，究竟是为了什么？

　　齐放觉得自己和她接触得越久，心里的问题不但一个没有解决，反而有些迷糊了。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能不能完成这项任务，也开始怀疑这项任务的真正目的了，因为他认为，宁琅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齐放心里猛地一惊，某个念头一瞬间从眼前一闪而过，只可惜速度太快，让他连一点点尾巴都没有抓住。

　　但是那颗无名种子已经种在了心里，只要有适当的刺激，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成长为参天大树。

　　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一贫如洗的德三才在旁人的提点下知道，他之所以自那时起不断倒霉，不过是那人略施薄惩罢了，可怜他还天真的以为，那人对于他做的事，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