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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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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琅泊好车,走进店门,助理小妹指指旁边会客厅的门,两颊酡红满脸春意的递了张名片给她:“宁老师,有位姓徐的先生找你,已经等一个多小时了。”
语气里满满的不忍。
宁琅接过名片,上面干净利落,只有右下一串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和当中三个浓墨黑字——
“徐云恕”。
宁琅也不知自己此时的表情极其平常,仿佛和往常看到别的名片一样。
助理小妹极其不舍的看着宁琅手中的名片,一幅想要又不敢说的模样。
宁琅失笑,顺手把名片拍在前台上,玩笑道:“你留着吧,不过要小心男朋友看见了吃醋。”
助理小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慌不迭的把名片塞进抽屉里。
宁琅善意的笑了笑,交代了两句比较重要的事,才推开会客厅的门。
徐云恕坐在沙发上,交叠着双腿,膝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宣传册,手上端着杯咖啡。他今天穿了身竖条纹的西装,剪裁相当有功底,右手露出的衬衣袖口上是只内敛华贵的蓝宝石袖扣,头发也打理得十分妥帖,整个人就像是刚从社交场所离席的天之骄子,而不是一大早上门枯坐等人的人。
见她进来,徐云恕从容的收拾好咖啡宣传册,站起身,伸出手:“你好,我是徐云恕。”
然而话音刚落,这个自小优秀的男人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知道自己装过头了。面对这个女人,他知道不管自己私下反复练习了多少次,只要一遇上她,所有的盔甲和面具都会慢慢裂开细小的缝隙,最后碎裂一地。
果然,宁琅笑起来:“你好,别来无恙?”
看,这就是她,徐云恕后槽牙都要咬碎。
她总是这样,不管之前遇到了什么事情,总是风云不惊的样子。她从不会在他面前谈及,也永远不会抱怨,仿佛他只是人群中了一个普通朋友,普通到十多年前一声不吭的人间蒸发,普通到五年前突然出现又凭空消失,甚至前几天偶遇她对他毫不在意,现在自己忍不住巴巴寻了理由找上门来还出了洋相,她依然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徐云恕恨极了这样的她。
恨极了无法让她动容的自己。
可他毫无办法。
徐云恕从公务包里拿出份文件,僵着脸:“郁董让我把这个给你。”
对于宁琅之前的拒绝,郁董并没有死心,后来还通过老王和杨慎给她递了口风,昨儿下午又亲自打了电话。像郁董这种身家地位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收揽,换做旁人早就报之以琼瑶了,然而宁琅心里不仅没有半点被打动,反而越发怀疑他的动机,尤其是他派来的人竟然是徐云恕。
宁琅不知道郁董是在拍卖会那天发现了端倪,还是已经查到了些什么,才会派徐云恕来试探她的反应。
徐云恕和她的关系,知道的人很多,但真正知道的人很少。
这句话看起来非常矛盾,其实恰好说明了徐宁二人关系复杂之处。
当年容宁结为亲家,亦是涪城美谈。容家清贵,容老先生在涪城大学任职一生,还在校长位置上坐了多年,桃李遍布天下;宁家三代单传之子海外归来,带了大批资金报效祖国,当真是金玉铺地之富。宁琅作为容宁两家唯一传人,不仅一身书香,且是真正的富贵闲人。
宁琅和徐云恕的相识即源于这种背景。
徐父是容老爷子资助的学生,毕业离校后在银行里经营前程,与归国的宁父有业务上的往来,两人成为好友后,宁父自然就认识了容家小姐,算起来徐父称得上是容宁的媒人了。
但不知为什么,容宁大婚后,容老爷子对徐父这个昔日极为看重的学生态度剧变,几乎等同于把他驱逐出容家。宁父不知原因,又不好干涉长辈,只能私下和徐父往来。容老爷子的态度在徐父成亲后稍微有了缓和,但依旧不假辞色,等到小一辈出生,对于徐宁二人的来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宁琅和徐云恕大小一起长大,算得上世家背景下的朋友,这件事几乎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
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宁琅和徐云恕不仅仅是青梅竹马,他们在青春年少感情萌动的时候,已经偷吃了禁果。但遗憾的是,不知宁琅是出于直觉还是某种顾虑,对于徐家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好感,反而划了一道相当明显的安全线,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这条安全线越发外扩,也更加清晰。
这种现象在外人看来,是容老爷子和徐父的那个“结”还没有解开;在周围朋友眼中,是宁家门槛渐高,徐家已经跟不上了;在徐宁两家父母看来,是两个孩子脾性不合;在容老爷子眼里,是外孙女聪慧,眼明心亮;而徐云恕的想法——不,他哪有想法,宁琅从来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谈一谈他的想法,他的看法,在宁琅眼里,分毫不值,但或许,这就是他的想法。
在这种微妙的背景下,宁琅和徐云恕的关系被瞒了个彻彻底底,只除了意外撞上的杨慎。
但就连杨慎,这个出入容宁两家如同自家、十几年来和宁琅同出同入的少年,就算在亲眼目睹两人鱼水偷欢的情况下,也完全不相信宁琅和徐云恕会是恋人关系。在往后很长时间里他也只认为,宁琅和徐云恕搞在一起,只是她喜欢美人的衍生品,毕竟徐云恕那张脸确实长得好,而宁琅也从未表现出任何一丁点在乎徐云恕的想法。
那时的杨慎,还曾经暗暗为徐云恕可惜过,有宁琅这样的人在前,不知他以后还看上什么人。
宁琅看了徐云恕一眼,这个男人如同她许多年前就预料到的一般,温文尔雅气宇轩昂,她笑了笑,咽下眼底微酸,伸手接过文件。大致翻看了一下,眼神在法律顾问签名处略略停了停,又往后继续翻看。
二十多页的精简版收购案融资计划,宁琅像看杂志一样走马观花的翻了一遍:“麻烦你回去转告郁董,他的团队已经很优秀了,这份计划做得很好。”
徐云恕是这项收购案的法律顾问,前后长达四个月的时间里心无旁骛的全程跟进,这份计划有多好他自然清楚,但是一听宁琅这样说,他心里忽然就忍不住的高兴起来,仿佛她是在独独夸他一样。
“郁董希望由你来主持后期融资方案。”徐云恕又从公文包里取了份文件出来,相比宁琅手里那份二十多页的计划,刚拿出来的文件十分薄,似乎只有两三页,他把文件递给她,“这是郁董的诚意,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
宁琅接过来看了看,从明面上写的来看,确实算得上是诚意,而且除实利之外,一旦这个计划顺利完成,宁琅的履历上必将还会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名誉。
对于郁董给宁琅开这么好的条件,相关人员全都无法理解,因为在他们看来以宁琅的履历完全配不上这份待遇。
从宁琅的履历上来看,完全无法把她和大型资本运作扯上任何关系,大学到博士,宁琅的学历背景就像一个富裕闲适的贵族子弟,因为念的全是需要耗费大量金钱的艺术和历史。
徐云恕知道宁琅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打理容老爷子的古玩,买进卖出以物换物,手上还有几支股票基金,反倒对宁家的那些个产业不怎么关心,这也是后来宁家破产查封,但完全没有影响到宁琅手上资金的原因。因为宁琅所得,皆有白纸黑字公章证明,为其外祖父赠与,连父母都只有监护权,没有使用权,更谈不上所有权了。
宁家事发后,宁琅一夜之间人间蒸发,除了五年前在容老爷子葬礼上匆匆露面,这十多年来无论徐云恕找了多少地方,打听了多少次,依旧再无宁琅任何消息。
现在,徐云恕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宁琅的消失后容老爷子的不理不问,宁琅过去近十年的履历和郁董对她的青眼有加,她看了这份含金量极大的计划书后所表现出来的镇定从容……这些都太矛盾了。
——就像、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徐云恕一惊,猛地抬起头盯着宁琅,然而入目的依旧是那双漆黑的眼。
一无所知,无所不知;宁静安详,汹涌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