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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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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天气露宿室外,尽管有新鲜出炉的贵族医院妇产科主任的补救,宁琅仍然是毫无意外的生病了,并且还有点一发不可收拾的倾向。
杨慎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前捧着脑袋唉声叹气,叹气唉声,直把隔壁床的小女孩吓得够呛。小女孩看着头顶点滴架上挂着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擤了把鼻涕,眼泪汪汪的问杨慎:“医生叔叔,刚才查房的医生阿姨说,我和这个姐姐都是重感冒,难道她是骗我们的?我们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就快要死了?”
宁琅本就装睡躲杨慎,免得听他数落,听到小女孩用软软萌萌又害怕又失落的声音问他,忍不住喷笑了。
杨慎自小便拿她没办法,见她好歹还有精神笑,也就把涌上喉头的絮叨又咽了下去,只挑了两句死活咽不下去的话,做正了身体,两手放在膝盖上,语重心长道:“你就走点心吧,还自己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挨了枪可以徒手挖出子弹,扯块衣裳下摆随便裹一下就可以接着干架?我告诉你,这是旧伤复发,发炎!感染!衰竭!多少英雄好汉最后都是栽在这个上头,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宁琅点头如捣蒜:“哎哎哎,知道了知道了,这不仗着有你这么个医界新秀在身边,才效仿古人玩了把围炉赏雪嘛,以后再不敢了。”
杨慎不听还不来气,一听这解释立刻炸毛了,唾沫都差点喷出三米远:“你还真敢说!昨天晚上我给你煮了姜汤你喝没喝?床头柜上摆好的感冒药吃没吃?——一口没喝!一颗没吃!凌晨三点啊,虽然跳槽了,好歹我也是堂堂海龟大医生,涪城医学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精英,竟然因为一个感冒去叫救护车!你知不知道那急诊科值班医生是我徒弟!老子丢脸丢到侏罗纪了!”
当时的情况基本上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话说夜宿豪宅的杨慎大师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半夜被个“小师姐魂断异乡”的噩梦惊醒,然后辗转难眠,继而鬼使神差爬起来去敲走廊尽头主卧的门。天知道他哪里来的胆子,要知道他这小师姐打小出了名的起床气大,又加上昨天突遇故人,这会儿把她叫醒,轻则掐脸,重则踹基啊。想到这儿,杨慎颠颠的跑回次卧把抱枕薅在怀里,掂量了一下,把抱枕扔了,换成遮挡面积更大的枕头,束着挡在胸前,下头堪堪遮住小兄弟。
这般武装好后,方才去敲门。哪知道从大珠小珠落玉盘敲到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里面丝毫没有反应,当时杨慎整个人都不好了,心里想的竟然不是生病了之类的正常人该想的东西,而是下意识里冒出一个念头:“她又走了吗,又像十年前那样一声不吭的消失了吗?”
“不,你怎么可以又这样对我!”杨慎大师弟以肩撞以脚踹,甚至歇斯底里地扑在门板上重重地拍打着,一如当年身在异国的少年突遇挚友人间蒸发那样,只有数不尽的悲伤、害怕、担心以及无助。他几乎看起来像个失去了灯塔的夜航者,无法启动项上那颗智商一流的大脑,可怜得连门把都没有试着去拧一下,直到惊动了夜巡的保安。
保安用十分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个穿着丝质睡袍,却像小孩子一样抱着枕头咬,并且颠来倒去只反复说:“她不在了,消失了”的英俊青年,还以为在这个十几年里连偷盗都没有过的高端别墅区,竟然发生了杀人/拐卖等等美国警匪大片里才会出现的故事情节,心里既兴奋又恼火。兴奋的是可以亲身经历这种难得的事——你想啊,高端别墅区,半夜三更,女主人神秘死亡/失踪,男客人精神失常,这妥妥的大八卦啊;恼火的是,这件事发生在自己值班的时候,这个月奖金绝对没有了,搞不好天一亮就得结工资走人。
怀着复杂的心情,保安把手搭在把手上,只是顺手一拧,居然门就开了。
保安:“……”
等到救护车呼啸而来惊醒了大半个社区,推着担架车急匆匆进屋的急诊科值班医生惊声道:“师父,你怎么在这?有你在还叫我们干嘛?”直到定睛一看自家英明神武的师傅大人穿着睡衣抱着枕头,一脸神游天外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顿时和保安相似一笑,两颗八卦之心碰撞出原子弹般的蘑菇云,而后百里之内笼罩着散之不尽的小道消息。
以上便是以急诊部为发源地半小时内扩展到三甲医院,太阳刚起便已经辐射整个涪城医学界的头条大新闻——“杨主任金屋暗藏娇,美娇娘难敌七次郎”。
连杨院长都在好友们的调侃下,颇为好奇的翘了一节课,专程从医学院跑过来,要看一看是何方神圣把自家同性恋儿子变成了双性恋,结果推开门一看却是宁家侄女。
当然,守在病床边陪床的杨慎自然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要知道他夜不归宿,给杨夫人报备的理由是照顾醉酒的宁琅。
把人照顾到住院,他不挨骂才怪,何况这“人”还是自家爹妈看着长大,视如己出,且被托孤的宁琅,没挨打,已经算是杨院长十分给面子了。
杨慎悲愤交加,拿出辩论会长的本事,喋喋不休的念着紧箍咒,直念得宁琅恨不得钻进被窝里来个瞬间失聪。
隔壁床的小女孩目瞪又口呆。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成功的解救了身处水深火热中的宁琅,连是个陌生号码都完全不介意,接起电话的一瞬间她决定了,就算那头打错了电话,她也一定要假装成多年不见的好友。
“已经四点了。”
“对,我是——恩?什么?”
那头笑起来,漫不经心的反问:“宁老师打算放我鸽子?”
宁琅发现自己好像沾上点麻烦了,她揉揉眉心,带起手背上扎着的点滴,顺着滴管往上看,估算点滴的时间:“玩笑了,齐先生是贵客难请,昨儿也忘了问您忌讳,我这正愁着置办什么席面呢,要不齐先生拿个主意?”
齐放从古玩店里出来,融化的积雪浸湿了路面,他低头上了车,把檀木箱子扔到副驾驶位上,把着方向盘,慢悠悠道:“顺德街那家药膳馆还不错。”
宁琅有些笑不出来了。德三这个古玩二道贩子,来历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平日里鲜少露面,这些年手底下越做越大,更是难得亲自出马,这次亲自出手,无外乎是看在十多年前宁琅顺手提点过他的情分上。
那点子情分委实不多,十几年过去,甚至稀释到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否则在章大侵吞她财产的时候,德三至少应该站在道义这边略微阻止一下,而不是趁火打劫狼狈为奸。
能让这种奸狠角色转眼就把她卖得干干净净,宁琅觉得“顺德街那家药膳馆”的味道瞬间如同白蜡。
杨慎哪里知道这些弯弯道,还以为是生意上的朋友,不肯让她出去应酬,装作医生插嘴道:“宁女士,你现在可办不了出院,还得观察几天,再重要的事都先搁着,好生休养几天,否则年纪轻轻的落下一身病,以后有你受的。”
“你生病了?”
宁琅示意杨慎别打岔,眨眼的功夫脑子里就想出无数个对策,斟酌了一下,却又统统推翻。她不太确认齐放查她身边的人是出于哪种原因,而且离开涪城多年,对于齐家这个新晋冒出来的继承人,她也并不十分了解。她讲究的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她握拳闷声咳嗽:“天气有点糟糕,一时不慎有点感冒了。”
“在哪家医院?”
宁琅侧首看着窗外玉兰树枝桠上刚刚冒出的尖尖花苞,表情微冷,然而语调里却带着点笑意:“那这顿就由三少先来请了——对了,那家药膳馆味道确实不错。”
齐放没料到以宁琅的性子竟也由得他这么咄咄逼人,虽有不解,但骨子里却是极为满足:“你先休息会,我半小时后到。”
脚下油门一踩,银蓝色的轿跑和他心情一样,轻盈地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