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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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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暴风雪终于停了,机场滞留了大批旅客,这时节也不知宁琅从哪搞到的机票,等到十二点空中管制一结束,急匆匆上飞机,赶到涪城拍卖会现场,已经快三点了。
一大群顾问和圈中大佬都在后台等着,为了节约时间,连扫描仪都搬了一台,待宁琅把东西放下,众人纷纷围上去,半个小时后,众人方才在鉴定书上签字画押,而此时前台现场压轴已经落锤定音。尽管拍卖师是老手,但这种掐着时间才赶制出来的大轴,也让他出了一背冷汗,听到耳麦里一切顺利的话语,几乎软了脚,深吸一口气,拿出十万分的精神,来拍这在职业生涯里唯一的孤品。
杨慎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在监控室里看着那些个往来不止的号牌,听着拍卖师不停更新的价格,依然忍不住瞠目道:“老王,你们这用的是人民币还是日元,我听着这价格怎么有点不对劲?”
老王拿了块帕子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杨少玩笑了,大陆拍卖都是人民币。宁老师这套狮球壶是唯一一套能在市面上流通的,算得上孤品,寓意也很好,价格贵一点也是应当的。”
大轴拍卖足足争了二十多分钟才一锤定音,成交价格在紫砂壶这个品种类里算得上前无古人,往后估计十年内也能独占鳌头。
开门红便震惊圈内,老王笑得肥肉乱颤,几乎合不拢嘴。买方是个中年豪客,双方交接格外顺畅,就宁琅去个洗手间的功夫,合同都已经签了。
老王和杨慎多年交情,知道他刚开了家古玩店,虽然有宁琅这个博古世家传人坐镇,倒底还是缺了点时间累积客源,又见买家是个豪爽熟客,连连给他牵线搭桥:“来来来,老杨,这是京城的郁董,生意做得极大,最爱玩紫砂壶,家里收藏了百十把。”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场面话,热了气氛,又给中年豪客介绍道,“郁董,这是宁老师,这套紫砂壶就是她发现的,宁老师在咱们江南文玩圈年轻人一代里当属魁首,日后少不得有切磋的时候,还望郁董多多提携。”
“抬举了抬举了,”宁琅大方伸手笑道:“郁董别介意,平日和老王胡闹惯了,您叫我小宁就成。”
郁董先前并没有把宁琅放在眼里,听她称王总监为“老王”时才略略上了点心,一番打量后脸上顿时精彩起来,看起来既诧异又有点好奇,试探道:“多年不见,宁老师风采依旧。”
宁琅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中年豪客,心下微惊,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微笑坦然道:“抱歉抱歉,这些年满世界乱跑,虚度光阴至今一事无成,连记性也没半点长进,竟忘了和郁董在哪见过面了。”
两人握了握手,郁董笑道:“宁老师少年英雄,威震资本圈,鄙人名下有处产业也全赖宁老师费心才得以周全。宁老师贵人事忙,还没来得及喝杯庆功酒便匆匆离场。我那会儿堵车刚到酒店,正好在停车场里见了眼真人。
“真是失礼了。”
“没有没有,”郁董摆手,问道,“宁老师蛰伏多年,这次出山是打算在文玩圈大展拳脚?”
“谈不上大展拳脚,讨碗饭吃吧。”
“宁老师谦虚了,”郁董道,“鄙人正好刚收购了家公司,宁老师有没有考虑过重回资本圈?”
“郁董垂爱,我心领了。”宁琅婉拒道:“当年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摔了大跟头,现在老老实实过日子,再也不刚涉足资本,唯恐重蹈覆辙。”
“这样啊——”郁董颇为遗憾,还要再说些什么,便听得门口一声清脆莺声。
“爹地,事情还没办好么?”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推开门,脸上带了点不耐烦,委屈道,“我和云恕哥等你好久了。”
老王偏头一看,跟在她身后、站在门外的是个衣着整洁的男人,俊朗帅气,长得十分体面,看容貌大概三十上下,只是常年紧皱的眉峰,倒是凭添了几分肃穆。他以前听说过郁董有个独女,芳名唤做安安,打小养在港都岳家,养了一身的骄纵脾气,后面跟着的那个男人也有所耳闻,叫徐云恕,是港都排得上号的大律师,专攻经济案,手腕极其高明。
老王吃的就是熟人饭,那头郁安安话音刚落,这头就迎上去,亲自把门打开,三言两语便把闹脾气的小姑娘哄得花枝乱颤。
郁安安挽着徐云恕的胳膊,细声细语的介绍道:“这是我世兄徐云恕,做经济律师的,现在在内地发展。王先生今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咨询的,可以来找他,我世兄非常厉害的喔。”
徐云恕客气的伸手,两人简单的聊了几句。
郁董上前两步一手牵着女儿,一手把着世侄,哈哈大笑:“安安,这是宁老师,宁老师博学多才,有机会你要多跟宁老师学学。”
郁安安见的世面不少,此时也恢复成大家小姐的模样,微微弯了弯腰,盈盈笑着打招呼:“宁老师您好。”
谁知道宁琅没有回复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从郁安安说了“云恕”二字开始,宁琅的目光就死死的钉在徐云恕身上,一瞬间前尘往事像条蛇一样在她脑袋里翻来搅去,耳朵里全是声嘶力竭的尖叫,这种突如其来的痛楚甚至让她短时间内失去了对于身体的控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浑身肌肉绷紧,双眼赤红,垂在两侧的双手正在高频率小幅度的颤抖,让她看起来完全像一个疯人院里失控的病人。
她不是没有想象过两人重逢的场景,甚至在梦里都出现过好几次,但她从未预料到,再见他竟是如此的痛彻心扉。二十多年的过往,那些点点滴滴的记忆,足以刹那间摧毁一切思维和理智。
“宁老师?宁老师!”
杨慎同样也在听到“云恕”二字后瞬间紧绷神经,不过他关注的不是徐云恕,而是宁琅。旁人不明,但他却深知,宁琅有病,病得还不轻,徐云恕这三个字就是导火索,听都听不得,何况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面。
他伸手揽着宁琅,借着衣服和身体的遮盖,在她腰侧死命一掐。
尖锐的痛觉顺着神经末梢狠狠的抽醒了宁琅,她微微晃了晃,撑着额头惫声道:“抱歉……刚才有点头晕。”
郁董关心道:“是不是低血压犯了?年轻人不注意身体,常年不吃早餐,很容易低血压。去沙发上坐一坐,休息一会儿。”
“没事,多谢郁董关心。”宁琅微微颔首,微笑着低声道,“不好意思我愣了一下……郁小姐您好。”
见郁董正要介绍徐云恕,宁琅抢先伸出手,眼神表情已经波澜不惊,她微微笑着,带了点轻微的诧异,仿佛偶遇一个长时间没见的泛泛之交,友好里面是淡淡的距离:“徐律师,多年不见,向来可好?”
徐云恕行云流水般的伸出手去跟宁琅握了一下,客气道:“还行。宁老师别来无恙?”
两人神态从容,语气正常,也并未多谈,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依旧你以之谦谦君子,我报之温润端方。
这让站在一旁准备随时拉架的杨慎几乎谢天谢地。
宁琅没有久留,拍卖的手续办完,又去杨家拜访长辈,婉谢了杨夫人留客的美意后,一分钟没耽搁便直接去了顺德街,赶在晚饭前搞定二道贩子德三,这才松了口气。
出了药膳馆,外头积雪未消,依旧似童话王国,她沿着人行道游魂一样漫无目的的走着,却不知怎的越走越冷,冷到最后连鼻头都酸起来。随便找了家格外热闹的酒吧,叫了杯颜色艳丽的酒,窝在角落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