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岁月》莞尔歌

13、第十三章

　　餐厅里的人来来去去，宁琅叫人收拾了桌子，重新点了几样精致小菜，安步当车的细嚼慢咽，只是满堂携亲伴友的宾客里只她这一桌形单影只，看上去有点突兀。

　　当侍者端上来一盘餐后甜点时，门口进来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士，他面容整洁，两鬓微白，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穿着一身服帖的深色西装，稳步而来的样子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大学教授。

　　他很自然的在宁琅身旁停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又点了一客羊排。

　　宁琅头也没抬，仍旧专心致志的品尝着美味，放佛对面是空气一样。

　　“小宁，你还生气呢？”孟鑫拆开餐巾铺在腿上，“都过去多少年，你这气性也够大的。”

　　宁琅慢条斯理的挖了一勺果泥，不咸不淡的开口：“我不敢。”

　　孟鑫笑起来：“还说不敢，出来这么久了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怕是把我恨惨喽。”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宁琅像是败了胃口，把勺子放下，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摆了个防备姿态。

　　孟鑫脸上一直带着笑，完全不在意宁琅的抵触：“小宁，我一直都说你是聪明人，所以很多事情我不用给你解释，你也不需要我的解释，你自己就能看得很明白。”

　　宁琅一声不吭。

　　孟鑫顺着纹理不急不缓的分割着外焦内嫩的羊排：“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我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问你喜欢哪首古诗，当时你想也没想张口就是这句。我问你原因，十多年过去了，还记得你回答的是什么吗？”

　　宁琅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满眼的嘲讽：“你也知道十多年过去了，我宁琅自问这十几年兢兢业业出生入死，可我得到的是什么？——是放弃、是折辱、是你们明里暗里逼着我‘一去不复返’！你们有谁想过要给我留一个‘白云千载空悠悠’？”

　　他们的声音都极低，表情也十分正常，尽管说的话足以让某个圈子震荡不已，但两米之外的邻座却完全无法察觉到任何异样。

　　孟鑫早就料到这次见面必定不会顺利，并且中途还会有很多不可预料的细小问题，随时会因为彼此之间的心结而无限扩大，最终导致整个谈话以失败告终。这些他都有心理准备，所以一直小心的寻找合适的契机，恰当的理由，以及适当的话题，所以他才从杨慎这个角度递出邀请，希望两人见面的时候至少能稍微克制一些。

　　但他没有预料到，宁琅完全不给他任何弥补的机会：“小宁，没有人放弃你——”

　　“我不需要你解释，你也不用再讲什么，”宁琅冷冷道，“别把我当成十多年前那个闯了大祸又失去父亲孤身在外的小丫头片子，我有脑子，你们想的什么我一清二楚。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至此不再涉足资本圈，你们也少来打扰我的生活。”

　　孟鑫觉得事情的发展有点把控不住了，照现在这情况，他也只能最大程度的释放善意，如果不能劝她回来，至少也不能闹翻脸，他叹了一口气：“小宁，你一直是我的骄傲，我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

　　宁琅冷笑，从包里拿了个东西，一把拍在桌上，“砰”的一声，那力度和声音几乎响彻整个大厅，吓得台上弹钢琴的小姑娘弹错了好几个音符，周围的目光也集中在他们身上。

　　孟鑫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别把我当瞎子。”宁琅把东西放回包里，寒声道，“事不过三，你们已经犯规两次，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我宁琅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妇孺，既然你们不想我过安生日子，大不了我舍了一条命不要，陪你们玩一把大的！”

　　孟鑫一脸难看的沉默了半响，才缓缓道：“小宁，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永远没有伤害利用你的念头和行为。你是我亲自选中的，我这一身的本事没有半点藏私，手把手的全教了你，这份心思我自问可以比肩父母——”他顿了顿，似乎有点难过，“你身体不好，日后要多养养，多出去散散心……”

　　话还没说完，就听手机响了，孟鑫一看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他没有避讳宁琅，当着她的面接了，也不知那边说了句什么，孟鑫脸色大变，几乎是压着怒气吩咐了句：“你带人在外边守着，我马上过来。”

　　孟鑫铁青着脸挂了电话，没有任何掩饰，直接了当的说：“老五被人抓了。”

　　这句话简直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这头他刚给人许了诺，那头她的人就被抓了，这种行为这不仅仅是在打他的脸，更是把宁琅往鱼死网破的方向逼，把孟鑫气得简直是无话可说。

　　在路上的时候，孟鑫接连打了几个电话，有威逼利诱，有晓之以理，有呵斥怒骂，几个电话生生演出了话剧的感觉。
　　然而宁琅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一幕非常熟悉，五年前她就是这样被“请”走的，若不是她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留了无数后手，此时怕是坟上的野树都能结果了。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满城皆堵，孟鑫心里再急也只能一寸寸的往前挪。

　　“嚓”的一声轻响，宁琅微微侧首，笼着火点了根烟。

　　孟鑫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少抽点烟。”

　　宁琅把窗户按下，低头把玩着打火机，表情有点微妙：“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孟鑫瞟了一样宁琅手上造型精美的打火机，表情满是无奈：“你进去那年。”

　　“五年了？”宁琅点点头，随口道，“人倒是个好苗子，只是有点养歪了。”

　　这话说得含糊，但孟鑫本就是个聪明人，又跟人精打交道几十年，一下子就听懂了，只是他也没有办法：“那小子路子野，不是我的人。”

　　“是嘛？”宁琅知道孟鑫是在跟她解释，监视她的人虽然是从他那出去的，但监视她不是他的主意，甚至他完全不知道。

　　孟鑫见她情绪稍微正常了，便试着传达些诚意：“你那会闹得厉害，上头对我也不满意，就派了几个人过来，齐放就是跟着那批人来的。”

　　宁琅笑起来，只是那笑意完全没到眼底，她往窗外弹了一下烟灰：“老孟，你不会是想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听起来可不像你的风格。”

　　孟鑫苦笑：“你当年多狠，一反手闹得人人自危，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老五走了，光头栽了，海棠嫁人出国了，下面的人有样学样，也都散得差不多了，我一个光杆司令领着几个后勤带一批新进的实习生，能有什么本钱搏一搏，把帅旗保全了就已经心力交瘁。”

　　“听起来倒是大快人心，”宁琅把打火机扔进包里，冷笑道，“很早以前我就跟你说过，王者之师当以阳谋正天下，奇谋阴谋都不是长久之道。你翻翻历史，搞阴谋的机构有几个会有好下场？明朝的东厂西厂锦衣卫，满清的粘杆处……脑子清醒点吧！”

　　孟鑫无言以对，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选择的就是这样一条路，他不像宁琅孤身一人年轻气盛，想怎么就怎么，他的孙子都已经上小学了，他身后牵扯的利益更多，容不得他说不，由不得他中途退出。

　　他俩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幸而双方还算克制，温温和和的坐下来喝茶聊天，等着两边高层扯完皮后的指示，和他们同时到的还有郁董一行人。

　　郁董一见孟鑫立刻大笑着上前亲切的拍他肩膀：“老哥啊，几个月不见，怎么跑涪城这来潇洒了？”

　　孟鑫态度十分友善，带着点愁绪往大门那扬了扬头，无奈说：“还潇什么洒，一个没注意大水就冲了龙王庙，这不，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倒是郁董……”

　　郁董叹了口气，一副恼火模样：“老弟我琢磨往南方这边发展发展，这不，刚请了武总帮我掌舵，不知道哪里出了什么岔子，一群小伙子把人从家里请了过来。我还就纳闷了，我请武总出山之前是问了你们那边的人，说是武总身上干干净净，也没有限制，我这才请人过来的。老哥你看才几天功夫，怎么就给我把人带走了呢？也不给个有头，我一圈电话打下来，也没人给我个说法，我找你吧，又说你休假去了，唉，可把我急得……”正说着，眼角看见宁琅从车上下来，眼神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两遍，语气有点试探的意味，“小宁也来了？”

　　郁董本身不是孟鑫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不过他族里堂兄和他们有点关系，明里暗里不知提过多少次这群人的厉害之处，加上好些年前他的公司出了点阶段性问题，找这位堂兄和孟鑫牵上线，孟鑫不好推却就派了妖狐过来。这妖狐声名在外，是孟鑫培养起来的左膀右臂一大杀器，在资本圈里战绩显赫，平素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做外活，帮他办那件事足有两个多月，但愣是一面都没见着。

　　但五年前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赫赫有名的妖狐突然销声匿迹，随后不久资本圈震荡连连，他那堂兄那段日子也十分不好过，隐约说起是妖狐消失这件事触及了某些人的底限，圈内的内部纠纷辐射到圈外，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几个利益团体之间干起来了。

　　后来具体的情况他那堂兄被不十分清楚，不过有一件事倒是他经手的，那便是妖狐入狱，案子没有对外公开，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对于妖狐，他这堂兄先前只是欣赏，判决之后几乎有点佩服了。他问原因，堂兄没有说细节，只说审判出场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废了，身体状况极差，精神明显也有问题，但看得出来她竭尽全力的控制自己，非常有毅力和韧性。

　　“这种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一旦亵玩，保准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