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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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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举座皆惊。须知一个门派,不论正道邪道,执掌门位者总是有两手功夫的。就算不是顶尖,也得在江湖中能排上名号,不然这以武力论英雄的江湖,以何服众?
听钟楼虽沉寂多年,但楼中成员以前所知的成员,无一不曾让人谈之色变,什么疯娘子,邱短歌,瘸脚医,哪个不是狠角色?就拿现在楚荆年身边的这位鼠老大来说,如今的暗器轻功也称得上一绝。而说楚荆年手无缚鸡之力,还能辖制住着一帮离经叛道之人,众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乔盟主,你别信这小子,没准他有什么邪门功夫呢!”
“就是!我听说有什么摄魂大法的,都诡异得很!”
乔述云置若罔闻,他声音飘忽:“你以前……武功很好。”
“你说什么?”楚荆年没能听清。他想把手收回来,奈何乔述云攥得太紧,一时挣脱不开,“乔盟主?”
“你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
“如盟主所见,楚某是个废人。”楚荆年笑道,“生来如此,没有办法。”
什么叫生来如此?乔述云一阵心悸。
“我说乔盟主,我们楼主的胳膊又不是小娘子的白嫩腕子,这么念念不舍干嘛?”鼠老大见乔述云这样失魂落魄,心中很是快意,口头的调侃也就更不客气。
乔述云这才回神,连忙松开道歉。
楚荆年活动了一下已经攥出红印子的腕骨,闲凉道,“我被拉拉扯扯是无妨。只想问盟主这桩事事想如何拉扯。”
不管是出于公事还是私心,乔述云都有太多话要问楚荆年,而想要问楚荆年,总不能让他现在就被这么“讨伐”了。乔述云心下暗伏,做好了了决断。他转身对曾广承道:“曾掌门,此事多有蹊跷,仅凭脑中断夺就咬定是听钟楼所为,如此盲目结论,岂不失了正道中人奉行的公正?”
曾广承咬牙:“乔盟主想怎样?”
乔述云向他施了一礼,客气之极:“在下能理解曾掌门的丧子之痛,愿协助罗霄派调查此事,若事实真是听钟楼所为,在下绝不会插手两派恩怨。”
曾广承的脸色微微好看了点。
乔述云安抚好了曾广承,又转向了楚荆年:“楚楼主,你虽称一切与听钟楼无关,但蛛丝马迹之间总是有所牵连。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在寻得真凶之前,可否委屈楼主暂居拙剑山庄,调查往来也方便点。”
“嚯,这还是要把楚某当嫌疑人软禁啊。”楚荆年冷笑,“那我当初倒不如报官,请上县令什么的吃几顿饭,现在早回听钟楼睡觉去了。”
曾广承闻言又是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指着楚荆年“你你”了半天。
乔述云垂眸,并不去看楚荆年的眼睛,沉声道,“事情了结之后,若与楼主无关,在下定当昭告武林并登门大礼赔罪。”
他言辞这般恳切,楚荆年一时倒不好去刻薄他了。男人侧着头略想了想,忽而笑了,“也行,谁叫我是一个好心人,总不愿叫盟主为难呢。”
乔述云松了口气,脸色却是白的:“多谢楼主理解。”他转身面向众人,“这样可行?”
“既然有乔盟主监察担保……那先这样吧?”有人已经松动,去拍曾广承的肩,“曾老兄你也看开点,反正……也容不得这得恶人嚣张几时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听钟楼六人听见。楚荆年轻蔑一笑,只当不闻。
事已至此,罗霄派的人将曾公子的尸体抬了出去,一半人得扶棺回罗霄派中报丧,曾广承却执意要留在这里等结果,声称等楚荆年一出山庄门就手刃了他。楚荆年盯着曾广承愤愤然的老脸,笑得意味深长,“那曾掌门可要将刀磨得快一点,楚某是个怂人,最怕疼不过了。”
乔述云只当是楚荆年口舌挑衅,没去在意,反倒是一旁的鼠老大打了个寒噤,不由得多了看了楚荆年一眼。
出眠花馆时,楚荆年向乔述云问道,“可否让我跟我属下嘱咐几句?放心,不是让他们毁尸灭迹。”
乔述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楚荆年示意鼠老大走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几句,鼠老大连连点头,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楚荆年回到乔述云身边,而鼠老大则招呼着听钟楼其余四人离开,临走前还朝着这帮正道侠士比了个极下流的手势,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火气上涌,方才大笑扬长而去。
听钟楼主对着武林盟主笑得纯良无害:“那么以后一段日子,楚某就劳乔盟主庇护了。”一双桃花眼横波,最是风流。
返回山庄的路上,楚荆年无视身后一道道刀剐一般的目光,只亦步亦趋缠着乔述云问东问西,仿佛十分忧心忡忡。
“乔盟主,你不会给在下戴镣铐吧?”
“不会,楼主多虑了。”
“乔盟主,你不会找个地牢把在下关着吧?”
“不会,楼主多心了。”
“乔盟主,在下平日里吃穿用度可都是顶尖的,盟主不会克扣吧?”
“拙剑山庄定当对楼主以贵客之礼相待。”
楚楼主这才算满意了,笑得狡黠如狐。只可怜走在后面的其他侠士听得目瞪口:这哪里是嫌犯软禁,分明是来当大爷了!
白日一阵兵荒马乱,多少事情又耽搁下来。乔述云将楚荆年安顿在侧院,刚要开口询问,结果那头咏鹤来报说祁山派和漕帮不知为了什么起了口角,打起来了,乔述云又不得不前去调停,这么一调停就到了晚上,等乔述云再去找楚荆年时,天空已经只剩西方一道紫红的云练了。
“不知庄中饮食是否合楼主口味?”
“凑合吃吧。”楚荆年靠在门口随口答道,“盟主手上拿的是什么?”
“杏仁酥,你从前……”乔述云马上改了口,“我猜楼主大概嗜甜。”
楚荆年眯起眼:“乔盟主似乎很会猜度人心?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坐上盟主之位。不过抱歉,在下爱吃辣的。”
乔述云一时哑然。楚荆年大笑,接过他手中的食盒,“开个玩笑,还是谢乔盟主一番心意了。”男人从乔述云身边经过时,衣袖厮磨间,乔述云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极熟悉的味道,但又和七年前的略不一样,带着一丝仿佛是从幽冥之地而来的寒冷,让人不敢接近。
“楼主熏香?”
楚荆年将食盒放在桌上,闻了闻自己袖口,毫不在意道,“并没有,大概昨天在花楼过夜沾上的脂粉味吧。”他顿了顿,突然单刀直入地问道,“乔盟主自见到在下起,就一直欲言又止,要是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乔述云脑子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当真不记得我?”
楚荆年挑眉,“在下同盟主是第一次见面,谈何记得。”
乔述云说不出话了。他咬紧牙关,连舌头都僵硬了,双眼只定定地凝视着楚荆年的面容。他这呆滞而惊惶的模样今日已出现了数次,楚荆年着实瞧得有趣,觉得比对着江湖众人那副端着架势的儒雅盟主要来的真实的多,便更想逗弄乔述云了。
“乔盟主似乎认识楚某,还很熟?”楚荆年声音蛊惑诱人,徘徊在乔述云耳边,“不如这样吧,乔盟主给楚某一个过去,楚某还乔盟主一个过去,如何?乔盟主……你认识的那个‘楚荆年',是什么样的呢?”
楚荆年本就比乔述云稍高一些,两人凑得这样近,近乎是一个交颈的姿势。等乔述云反应过来时,窘迫不已地下意识地把楚荆年推了一把,楚荆年一时不防,被他推得踉跄两步,扶着桌子站稳,依旧愉快地笑道,“乔盟主不妨考虑一下。”
经过这么一调戏,乔述云原本想好的问话要求也开不了口再提。他耳根发烫,向来口齿了得的唇舌都讷讷起来,“楚……楼主,你先歇息罢,我……在下,明天再来。”
几乎是落荒而逃。
楚荆年一直见乔述云身影消失后,眉眼慢慢冷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杏仁酥。他拈起一块闻了闻,然后放回去,端起碟子将杏仁酥全倒在了门外。
他从未跟人说起过自己嗜甜,连听钟楼的人也不知晓。
楚荆年望着彻底落下的浓黑夜幕,缓缓吐了口气。
“乔述云……有意思。”
夜半三更,原本在床上浅眠的楚荆年慢慢睁开了眼。
“来了?”
只听床边一阵窸窣响动,然后吱呀一声,窗户打开,从外面蹿进来一个黑影,三两步就跃上了房梁。“我的乖乖,这庄里戒备森严得很,要不是老子轻功好,进二门时就被逮到了。”
是鼠老大的声音。
“被逮到了你就是废物一个。”楚荆年冷哼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事办了没?”
鼠老大嬉笑,“妥了,咱们就等着看戏吧。”
“老鼠,你没跟我说实话。”楚荆年腿架在床上,道,“我觉得这乔述云看我的目光不对劲,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
“你不就是鬼吗?”鼠老大闲闲一笑。
楚荆年嗤笑一声,“呵,那真是难为你在一个鬼的手下干了七年。”他转回话题,“按咱们之前说好的,以曾老头这事为诱因来接触乔述云,方便咱们以后的计划,现在我不仅接触到了,似乎还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倒让我对这位乔盟主起了兴趣,”
他声音微沉,“我问你,我跟乔述云,曾经是什么关系?”
鼠老大坐在房梁上也不下来,依旧那副没个正型的样子,来回捻着他那一撮小胡子,慢悠悠回忆道:“……哦,你以前啊,从来不跟我们说自己的事,我们都当你孤魂野鬼来着。不过有回你难得喝醉酒,被疯娘子那么一哄给说漏了嘴,说你有个师兄,姓乔,是江湖上有名的正人君子,名门大侠。”
楚荆年静静地听。
“你当时把你那师兄夸得天花乱坠天下无双,还嘱咐我们不许找你那个师兄的麻烦,啧啧假如你是个姑娘家,我们都以为你对那位乔大侠倾心相许了呢。”
“那个人,就是乔述云?”
鼠老大默认。
楚荆年先是楞了楞,才有些不可思议地干笑了两声,“乔述云,我师兄?那我是他师弟?你是想说我曾经师承拙剑山庄?师承拙剑山庄前庄主郭长极?”
他声音越说越激动,念出郭长极这三个字时突然停住了。他表情依旧那样镇定而戏谑,然而苍白的面容和微微痉挛的手指却暴露了内心。楚荆年原本灼灼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再开口时,咬字极轻,却是字字刻骨。
“我以前居然拜郭长极为师,那我得有多贱呐。”楚荆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