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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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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曾广承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弟子们眼尖,叫了出来:“掌,掌门……你看那个手上的扳指,是大少爷的!”
曾婵儿吓得又尖叫起来。
这下不仅是罗霄派的,其余众人的手也纷纷按在了武器上。
“楚荆年!你最好说清楚!否则你休想踏出此地!”
“我就知道,你们听钟楼来此不怀好意!”
“跟他废话什么,先打他一顿再说!”
嘈嘈杂杂义愤填膺,却一直无人敢先出这个手。楚荆年冷眼瞧着,轻笑道:“你们想教训楚某,也得有个正经由头吧?何况,这还是乔盟主的地盘,这么盟主驳面子可好?”
大伙这才想起,还有个乔述云站着呢,不由得都看向这位武林盟主。乔述云虽然也被这接二连三的突兀变故惊到,好歹处理事务多年,还是能稳得住。他走过来,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那物,对楚荆年道:“我信楼主不是无缘无故做出这等举动的人,可否将事情经过说一说?以及这……曾公子本人现在在何处?”
楚荆年凝视着乔述云,沉黑的瞳孔里流光掠过。他抬手,似无奈道,“是是是,那就请诸位听好了。昨夜楚某宿于眠花馆中,眠花馆是什么地方,大家都是知道的,花魁绣柳姑娘不仅容颜无匹,她的琴你们可听过?尤其是一首《临江仙》,弹的最佳,足可以称得上千金一曲……”
眼看楚荆年就要开始扯偏到琴技上,乔述云咳了一声,“请楼主说重点。”
“重点?重点就来了。楚某正在赏曲,她们老鸨进来跟我说,来了一位曾公子,吵着要见绣柳。楚某本是来听琴的,同为惜花护花之人,自然不夺人所爱,只说听完这曲就走,让绣柳去陪曾公子。你们这位曾公子也同意了,便独自在偏房饮酒等候。”楚荆年娓娓说道,他声音清雅,然而此时咬字慢慢带了点残忍意味,“一曲毕,楚某准备去找素腰姑娘一度春宵的,结果那老鸨又慌慌张张地进来,告诉我,说这位曾公子……死在了隔壁。”
楚荆年笑意渐深,眉眼斜飞,继续道,“哦,忘了告诉诸位,眠花馆算是我们听钟楼的产业。馆中死了人,我这个做东家的当然要去瞧瞧不是?这位曾公子死的啊,啧啧,一剑封喉,凄惨不说,把馆中的帷帘墙柱都喷了一头的鲜血,你们说说,粉刷不花钱?换帘子不花钱?馆中出了这样的事,晦气不晦气?”
“还好,我手下提醒我,说曾公子大约是跟着罗霄派一同来的此城。罗霄派大少爷死了,我总得告知一声不是?曾公子生得人高马大,我这一众手下都是不顶用地,何况抬个尸体进庄,只怕乔盟主即刻就要吧我听钟楼轰出去了。无奈,我只得命人砍下了曾公子的手,当做信物,好好地熏了香,拿丝绸裹着,锦盒装妥,绣柳姑娘受了惊,我少不得要安抚美人一夜,今日才忙忙将盒子送到了曾掌门跟前。”
明知隔壁就是惨死的人,还能气定神闲地搂着花魁睡觉。青天白日里,众人皆被楚荆年话语中的阴测吓起了一层冷汗。
“你,你这是亵渎尸体!”
“这可不敢!”楚荆年故作惊讶,“刀快着呢,对准了骨头缝切的,肉渣都没落下,收拾好了带回去,拿针给缝上,一样是完好下葬。”
那人被楚荆年呕个半死。
“明明我哥身上信物那么多,你偏偏……”曾婵儿擦着眼泪,只觉得不寒而栗。
“哪有比人身上的物件儿更信物的呢?”楚荆年笑道。
“废话少说,这人就是来找茬的!依我看,曾公子就是他杀的!”
罗霄派中一弟子看样子是个脾气火爆的,应声喝道:“邪教中人怎么可能改邪归正!果然是来寻滋生事的!”说罢挺刀而出,劈向楚荆年,楚荆年不闪不避,挑着眉直视。
铮然一声,刀剑相击,迸金裂玉。竟是乔述云出剑挡下了这一刀。
“盟主……!”
乔述云皱眉,拨开刀势,道,“一切尚未定论,连事发现场都不曾见过,这样言之凿凿,未免太冒失了。”
“盟主果然是明事理的大侠。”楚荆年抚掌叹道。
“……”乔述云抿嘴,“我只信事实。依楼主所说,曾公子除了这只手外,其余一切并未动过?”
“正是。”
“那么可否带路眠花馆?”
“当然。”
出了这样的事,武林大会自然不好再开下去,乔述云和几名德高望重的掌门,以及罗霄派的众人跟着楚荆年往眠花馆而去,其他人等自行解散,也有想来看热闹的,乔述云也并不阻拦。
一路上大家都对听钟楼六人警惕万分,武器丝毫不敢离开手边,楚荆年见状一笑而过,反倒对着身边的乔述云十分有兴趣:“乔盟主不怕我么?”
乔述云脸色微僵,“同样是人,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好。”楚荆年似乎没注意到乔述云的神色,款款微笑道,“不知怎么的,我一见乔盟主,就觉得十分亲切,好似上辈子就认得。”
乔述云猛地侧头看他,彻骨寒意从春衫外直透骨髓。
眠花馆在城中不远,然而等到一行人来时也已经近午时。老鸨早已得了命令,约束着花娘们不许出房门,扭着腰过来道,“楚公子呀,奴可得嘱咐一声,你们看完了查完了,赶紧把那个抬出去,咱们晚上还要做生意,下午时间都不够打扫的,多少东西都用不得了,请人除晦气,打点官府,您可得记得帮衬……”
老鸨一边絮叨,一边拿绢子捂住鼻子打开了门,“各位大老爷,就是这儿了。”
曾广承一马当先走进去,入眼就是儿子歪躺在茶桌边的身体,瞳孔圆睁凝固着,口鼻全是血。曾广承看着,口舌讷讷半晌,老泪先滚了下来。
楚荆年让开路,让众人进屋,一脸无所谓,“慢慢看慢慢瞧,有什么不解地尽管问。”
乔述云绕着一片狼藉的屋子走了一圈,小心避开了血迹。血过了一夜,早就干透了,撒雨一般喷在墙面,可见行凶者出手极快且深。他蹲下身,去看曾公子的那道致命伤口,红痕两旁的皮肉翻开,首尾连成大半个圆弧,几乎要将曾公子的头整个割下。像是刀伤。
“看得出是用的哪派功夫吗?”
乔述云摇头,“暂时……”
“看着样子,像是小幅度打斗过,曾公子一招不慎才……”禅寺的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乔述云沉吟片刻,起身向老鸨问道,“有几个问题,还请妈妈如实回答。”
老鸨福了福身子,“公子问罢。”
“昨晚这房门一直都是关着的吗?”
“是的,曾公子说要独自等候,陪酒的菱果儿便退出来了。等奴再去敲门时,没人应,就出事了……”
“为何昨夜不报?”
“因为……”老鸨先是看了楚荆年一眼,见对方并不关注这边,于是如实道,“因为楚公子说没必要,明天他自会告知。”
“你进门时可见有何不妥?”
“当时奴吓得厉害,并不敢看就跑了出来,反正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没动过的。”
“那手是楚公子割的?”
老鸨摇头,“是他手下的一个人做的。”她指了指靠在门口吊儿郎当的一个少年,“就是他。”
那少年见众人都在看他,连忙举手答道,“不关我的事啊,杏雨姑娘可以作证,我昨天除了帮楼主卸了个‘信物’下来,一直都跟她在一起!而且我办事的时候,好几个龟奴都在旁边的!”
“那楚荆年呢?”
“在下当时早睡觉去了。”楚荆年插道。
乔述云叹了口气,觉得有点头疼。若是一开始楚荆年撇清一切也好说了,偏偏他又自招说自己是这眠花馆的东家,加上还干出“送礼”这般狷狂的事,言行矛盾,实在令人费解。
正当乔述云苦恼之时,始终呆滞立在一旁注视着儿子尸体的曾广承突然暴起一声怒喝,一掌朝楚荆年劈去。鼠老大反应快,连忙拉着楚荆年往旁边避开,掌风从楚荆年的发梢擦过。鼠老大骂骂咧咧,“奶奶的,你要杀人也有点预兆啊。”
“杀了你!”预兆这就说出了口。
鼠老大嚷道:“喂,乔盟主,现下有人发疯你管不管?”
乔述云无奈,只得出手,挡在曾广承和楚荆年中间,“曾掌门,还请先冷静下来。”
“冷静?”曾广承冷笑,“我就这一个儿子,你让我冷静?”
“事情尚未盖棺定论……”
“有什么好定论的!乔盟主你刚刚就不必问那些证词!哼,什么证词,”曾广承厉声道,“这妓院就是他楚荆年开的,编套口供出来还不容易?人就是他杀的!邪门歪道,如此示威,应该就此斩了!”
他这一番话,房中的人心里大多都是暗暗同意的,一见曾广承说出口,都纷纷点头应和起来。一般人被如此目光谴责千夫所指早就汗如雨下了,楚荆年却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眼底是含笑的。
“乔盟主你让开,老夫要为我儿报仇!”
乔述云始终拦在中间,不让曾广承向前一步。
“报仇?”声音从乔述云身后响起,是楚荆年。他轻声叹道,“报仇好啊,做了恶事,自然会结下仇家,嗯……敢问曾掌门,令郎武功如何?”
提起儿子,曾广承脸上半是自豪半是悲愤,“我儿已将本门武功修习至第六层!江湖中大半人都非我儿对手!”
“啧啧,少年英雄,楚某敬仰。”楚荆年懒洋洋地笑,“那曾掌门,一个罗霄刀法修习至第六层的曾公子,怎么会被在下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割了脖子呢?”
众人俱是脸色一变。
乔述云更是连身子都僵硬了,他不可置信地转头,像是没听懂楚荆年的话:“你说什么……?”
“乔盟主不信?”楚荆年伸手,露出光洁的手腕,“可以试试。”
乔述云两步过去,攥住了楚荆年的手:“或许有点疼,楼主且忍忍。”说罢一道真气便灌了进去。
楚荆年微微皱眉,倒抽了一口气。
乔述云心底凉了一片。他注入的真气如石沉大海。甚至连一点涟漪都不起。他不死心,再试了一次,依旧毫无反应,他见楚荆年脸色疼得苍白,也不敢再试,握在掌中的手腕却舍不得放开。
不该是这样的。
他当年与楚荆年一同习武,为楚荆年疗伤,运功,对方体内周天何其熟悉,但如今眼前的楚荆年,除了这幅样貌,这个名字,还有哪一点是他所知道的那个楚荆年?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像是在问这桩奇事,又像是在问自己。
“乔盟主难道觉得我是该有武功的?这么惊讶?”楚荆年挑眉。
“乔盟主,这魔头到底有没有武功啊?”
掌中的手腕这样冰冷,自己指尖的热气不能渡去一丝一毫。乔述云开口,声音是从自己牙缝里挤出的:“这位楚楼主,丹田尽毁,经络断续,连重物都难以提起,更……不可能有武功傍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