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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境 ...

  •   楚荆年蜷缩在马车角落里,他手中捏着一支小小的竹筒。竹筒原先是挂在脖子上的,现在被他扯了下来。娘亲说过这个东西绝对不能给外人,而他现在就坐在一个“外人”的马车上。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个人”在外面驾驶着马车。楚荆年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他隐隐有预感,车厢外的“那个人”一旦将他带到了目的地,就宣告着楚荆年的人生终结。
      楚荆年并不怕死,可他觉得难过。他低着头,指尖摩挲着竹筒上的纹路。纹路因为经年,变得水滑般流畅。这支竹筒他佩戴了很多年了,几乎从他记事起就挂在了身上。夏天如果戴着,和爹娘在庭院里赏月吃西瓜的时候都不会有蚊虫近身,娘说因为百虫畏惧竹筒里的东西。
      “那个人”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吗?为这个“东西”?能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他怕蚊虫么?楚荆年昏昏沉沉地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他已经两日未进米水,身体有些吃不消。但他拒绝同那个人交谈,也拒绝那个人的食物。
      就这样死了的话,是不是更好?楚荆年想到这里,从心底却又蔓起一丝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一切真相都不会有人知道……岂不是,岂不是便宜了“那个人”?!
      他鼻子泛酸,徒劳开合着眼睑,泪却落不下来,极度干涸的身体并不能给予他这一点水分。他半阖的视线死死盯住马车的那扇紧掩的帘障,少年的指甲嵌在竹筒微微凹陷的纹路里,划出一道浅白的印子。娘说过,竹筒里的东西是能吃的,只是吃下去,能不能活,就看天命了。
      ——至少,不能在他之前死了。
      好吧。
      那就让上天来裁定吧。
      他的手指压在筒口上犹豫着,始终没有打开的胆量。恍惚里他听见马车外的动静,似乎是进城了。隐约传来的挑夫叫嚷,商贩吆喝,似乎还有孩童娇软的哭泣和娘亲絮絮的安慰声,春光正好,而和这些太平凡俗一壁之隔的自己,却在考虑着“死亡”这种事情。
      他不自觉的露出一个放肆而扭曲的笑容,哆嗦着打开了盖子。竹筒里黑黢黢的,比车内还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竖起耳朵,才能听见一个极轻微的厮磨声从筒底发出。是活物。楚荆年干咽了口唾沫。
      他心一横,猛地抬手,把筒中的东西往口中倒去。倏忽间,喉咙里窜过了一个什么东西,不过片刻,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在腹中骤然绞动,少年腰猛地弓起,他将嘴张大到极致,手指往口腔里探取,想把那个东西抠出来,然而只有反涌的酸水。
      要死了。要死了。他能感受到那个东西如何钻破内脏,钻破血管,在自己腹中肆无忌惮大闹天宫,身体每一处都在沸腾欲烧,骨骼嘎吱作响。根本不可能挺过去,太天真了。楚荆年哆嗦着。
      大概是车内的动静惊动了外面,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随即,紧闭的帘障撩开,光芒射进车厢内,楚荆年挣扎着去看向光源,却只能看见一个男人逆光的身影。

      楚荆年醒了。
      他睁着眼回了会神,才发现自己梦里腹痛是因为把枕头压在肚子上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是怎么睡的。楚荆年有些懊恼地把枕头丢到一边,扒了扒头发,表情和他的相貌有些不相符的稚气,过了半晌他缓缓吐了口气坐起来,锦衣绣裳这么一穿上身,又是风姿绰绰的听钟楼主了。
      一出院门口,就看到三两只在一旁冲他好奇张望的武林杂鱼,他一眼扫过去,那几人吓得身子一缩忙不迭地溜了。连对视都不敢,真当自己有摄魂术不成?楚荆年觉得好笑。
      他醒时已到巳时,而等他七拐八绕来到前院,今日的武林大会都快散场了。

      隔着人墙,他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台阶上主持大会的乔述云。楚荆年用目光描摹着武林盟主的侧脸,昨日鼠老大临走时向他提的建议又转回脑中:“我看哪,那个乔盟主对你不赖,似乎……还有点愧疚的意思?你既然好奇,倒不如试试套套他的话。”
      套话啊……楚荆年撑着下巴,恰巧乔述云发言时视线转到了楚荆年这边,两人四目相对时乔述云的声音微微一顿:“所以……”
      听钟楼主笑眯眯地做了个“我不打扰你继续”的手势,乔述云这才继续面向各派朗声道:“……所以关于庄二娘之子庄止一事,既然上代恩怨已了,希望崆峒派诸位不要再去寻衅庄止,又结新仇;再有,昆山派逆徒投奔黄泉教,若能在讨伐黄泉教时寻得此人,自然送还昆山,交由掌门处置……”
      他一条条一桩桩地总结着,处理结果大多是平息与调停。楚荆年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打了个哈欠:这江湖不就是杀人人杀,情仇恩怨,像他这样公事公办的架势,何必当武林盟主,去当个朝廷父母官不是更好?
      底下一群人却都是服气的,连连道:“盟主公义云天!就按盟主说的办!”这么来回几句之后,今日的武林大会便圆满结束。

      “乔盟主早上好呀。”楚荆年打招呼。
      “楚楼主好。”
      乔盟主今天穿了一身水青,楚楼主打量了两眼,颇不欣赏:“昨天那身红的呢?”
      “洗了。”
      “别洗,那套好看。”
      “……”
      乔述云无语。这个楚荆年跟他认知里的那个完全不同,行为张狂,言行无忌,放到江湖上就是妥妥的邪教典型人物。他昨天失眠了一夜,也没想出该怎么面对这个“楚荆年”。
      他见楚荆年一直抿着嘴角,不禁问道:“楚楼主笑什么?”
      “没什么。”楚荆年不答,反问道,“昨日我让楼主考虑的事,楼主考虑的如何?”
      “什么事?”
      “我昨日不是说盟主看起来跟我很熟吗?不如给在下一个过去可好?”楚荆年信口开河,撒起谎来表情都不带变一分:“我曾经受过重伤,醒来后就失忆了。”
      失忆?
      乔述云楞了。如果真是失忆……是啊,如果他真是因为死里逃生而失忆了呢?明明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绝不可能,但又在脑海里疯长着另一个念头,那样玄幻惊悚,来回往复,让他情愿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想,干脆去相信眼前这个青年。
      至少这个楚荆年是活的。
      “我总觉得与盟主之间有许多渊源,”那人还在说,声音轻柔真挚,“我不想失去盟主这样的故人呵。”
      乔述云恍恍惚惚,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只见眼前人笑意更深,唇齿开合:“那我从前,跟乔盟主是什么关系?”
      “师弟。”乔述云被他引诱着,蛊惑着,只能看见男人温柔眉眼,却无法注意到眼底的冷漠。
      “你是我的师弟。”

      只隔了一日,乔述云又一次来到了那间破屋前,只不过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楚楼主大概是从没来过这样荒破的地方,一直皱着眉:“这是哪儿?你们庄里的柴房?”
      乔述云一时语塞,半晌才轻声道:“这是……你从前的住处。”
      他本以为看起来已经厌恶难忍的楚荆年会就此发作,没料到对方反而一脸了然:“果然……”
      “嗯?”
      “没事,盟主能否开锁?”
      “可以。”
      锁是旧锁,捅开时很废了点功夫。要是按楚荆年的脾气他早叫人把门板卸了,但看到乔述云对这座屋子极其珍视的样子,他也顶多在乔述云背后撇撇嘴。
      刚推一开门,震下的灰尘就撒得两人一头一脸,楚荆年掸掸衣裳,先跨步进了屋。屋中仅一床一桌一椅,多年未用,上面都积了层厚厚的灰,拿手一抹,能彻底盖住肤色。
      “挺简陋啊。”他如实评价,“我在拙剑山庄里,就住在这种地方?”
      “嗯……”乔述云连忙补了一句,“但是只住了一年。”

      乔述云是过了两个月才知道山庄深处住了个人的。师父郭长极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侠,经常会收养一些孤儿做弟子,供他们吃住,传授武艺,乔述云就是其中之一。那日他帮师妹去竹林里找走丢的小兔子,七拐八绕的来到了这座小屋前。
      兔子就蹲在窗台下,乔述云轻手轻脚地过去一把扑在手中:“可逮到了!”
      “谁?”
      乔述云吓了一跳,才意识到声音是从屋子里发出的。他抱着兔子站起来,正好对上了窗户里的一张脸。结果又把他吓了一跳。
      那是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小孩,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只新鬼,眉目倒是秀气,偏偏眼底阴鸷刻骨,简直不像一个小孩该有的。
      “你是……?”
      “你是谁。”
      “你会说话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白日见鬼……”乔述云松了口气,笑起来,“我是乔述云,是拙剑山庄的弟子,你呢?”
      “楚荆年。”小孩说完就马上闭了嘴,眼睛却一直盯在乔述云怀里的兔子上。
      乔述云对人一贯亲切大方,见小孩这样别扭的模样挺有趣,微微踮起脚,将兔子放在了窗台上:“你要摸摸看吗?”
      楚荆年抬手,用指甲壳微微碰了碰兔子的毛尖尖,马上就缩了回来,“算了。”
      “怎么了?”乔述云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不方便,要不你出来玩儿?”
      “我病了,出不来,门上了锁。”楚荆年摇头:“兔子……还是不碰了,怕把病气过给它。”
      乔述云有点同情眼前的小孩,柔声问道:“你在这里养病吗?”
      对方没回话。过了半晌,楚荆年盯着那只兔子,梦呓般开口,“我家……我……从前也养了一只兔子。”
      乔述云一边专注地听他说话,一边一下下抚过兔耳。
      “比这个还胖,右眼上有一圈黑,不像这只是纯白的。能吃就算了,还特别能跑能捣乱,跑到爹的账房过,也打翻过娘晒药的簸箕,但是因为我喜欢,爹娘也没教训过它。”楚荆年吸了吸鼻子。
      “那后来呢?”乔述云问道。
      “死了。”楚荆年语气生硬地急转直下,方才因为回忆而蒙起的一缕温情瞬间结冰。

      晚课结束后,乔述云向郭长极问起了山庄深处的小孩,师父先是愣了愣,方才答道:“对,那孩子已经来两个月了,因为他身染恶疾,所以暂居那里养病,等病好了,就跟一般弟子一起修习。你见到他了?”
      “是的。”乔述云将下午的经过说了个大概。
      “他也是个苦命孩子,述云你虚长他两岁,又是师兄,以后好好照顾着他罢。”
      “他家里……是遭了什么变故吗?”乔述云试探性地问道。
      郭长极叹息:“仇家寻事,飞来横祸。”

      “后来,我也常常去看你,给你带些吃的玩的……一年之后,你的病养好了,就搬入了普通弟子房。”乔述云道,他从回忆中出来,才发现楚荆年听得心不在焉,对故事的兴趣还比不上那张灰落了一寸的桌子来的大,不禁唤道,“荆年?”
      “你叫我什么?”还在研究那张破桌子的人突然色变。
      “……楚楼主。”乔述云自知失言,有些懊悔,他刚刚下意识的叫了旧时称呼,大概对方是生气过于亲昵了。
      楚荆年直起腰,转头看着乔述云。直勾勾地目光颇有些让盟主不自在:“抱歉,方才是在下唐突……”
      “……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去眠花馆找找线索吧。听故事只是业余爱好,放在下自由身才是正事,你说是不是?”楚荆年兀自转了话题,他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一字一停,“述,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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