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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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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乔述云练剑到深夜,只浅眠了两个时辰就起床了。大概是白日里见到听钟楼的人的缘故,短短两个时辰里乔述云竟还做了场梦,睁眼后梦境如何都模糊了,只是醒时一摸后背,涔涔地全是汗。他发了会怔,隐隐约约回忆起梦里有漫天满眼的桃花,伸手去接,浅绯的花瓣落在手里却化成了湿重嫣红的血液,淅淅沥沥地从指缝里落下。
大概就是因为这一幕而惊醒的。
乔述云甩甩头,窗外苍穹还是暗蓝色的,明月尚在天西。他束好头发之后,这点淡薄的梦境记忆就愈发无痕了。
武林大会看似风光,其实相当折腾人,按山庄管家老李的话说,“简直像给庄主结了一门亲事一样累人”。乔述云将准备好的衣服一件件换上,抻袖子的时候突然想起老李这句话,不由笑了起来。
他这一生并不打算成亲,就当今年这回是“大婚”,热闹好了。
于是当孤鹜看见乔述云的装束时,讶异地结结巴巴评价道,“公,公子……您还是头一回穿的这么……喜庆。”
乔述云的衣服一向只有白和青,这件暗红的外袍是他几年前收在箱底的,如今翻出来穿上居然还挺合身。乔述云朝孤鹜眨眨眼:“你是想说你主子闷骚吧?”
孤鹜连忙把嘴捂上连连摇头,可惜瞪大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公子,哪有这么自己说自己的……”
“怎么不能了?”乔述云笑。
说话间,陆陆续续的已经有各个门派入位。要么是服饰就能说明出身,要么就是竖起了大旗以充声势,乍看去花花绿绿,已乌泱一片填满了半场。乔述云环顾一周,“听钟楼的人还没到吗?”
“不来最好。”孤鹜吐舌头,被乔述云不轻不重地敲了个凿栗。
此时城中的眠花馆,羹残酒尽,龟奴收了灯笼,老鸨洗去了馀妆,强打着精神整整衣裳,走到了花魁闺房前,轻轻敲了敲门:“绣柳,绣柳?”
过了片刻门开了个缝,露出一张倾城面容,花魁绣柳声音惺忪:“怎么了?”
“公子可起来了?时辰到了。”
绣柳轻轻比了个嘘的手势,一边将滑落肩头的纱衣拉起,一边打开了门。老鸨走进来,先是对着内室行了个礼,才道:“楚公子,已经卯时三刻了。”
从内室传来细微的响动,紧接着是一个慵懒的男声:“劳妈妈提醒了,险些睡过去。”
“公子哪儿的话,您是咱们眠花馆的东家,”老鸨讨好地笑,“这点小事……”
一只苍白的手撩开了帷帘,老鸨口中的楚公子缓缓踱出。楚公子春衫单薄眉眼倦怠,但仍可见半掩眸光里的桃花含情,这样一副好样貌,即便不是这眠花馆的东家,依旧当得起绣柳姑娘的入幕之宾。
“叫人起床这事是小,不是还托嘱了你们馆中一件大事吗,办的怎么样了?”楚公子张开手,让绣柳帮他穿上外袍。
“自然是早就做好了。”老鸨招手,龟奴将一个锦盒奉上,“公子您看看可还满意?”
楚公子扫了一眼锦盒,瞳中厌恶一闪而过,随即懒散的笑开:“你们还记得熏香,不错。不然带着这么个臭玩意去山庄,一路上多难受。”
“那是那是。”老鸨自己却不敢碰这个锦盒,似乎相当忌惮和畏惧,就连捧盒的龟奴,表情都有些难以言喻。
绣柳已将楚公子的衣衫整理妥当,最后眷恋地看了一眼,这才温顺地退下,仪容风流的楚公子接过锦盒,朝门外走去。路过一间紧闭的房门时略停了停:“是这儿?”
随侍的老鸨点头。明明初春凉爽的天气,她却拿绢子擦了擦汗。
楚公子推开门朝里看了一眼,房间内地面上的阴影处,似乎有一块暗渍,像是已经干涸的血迹。他也不进去,重新将门掩好:“就这么放着,到时候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需要你添油加醋,照实说就行。”
“是是是。”
出了眠花馆的大门,鼠老大等五人已经在路边候着了,见楚公子出来,欠身道,“楼主。”
听钟楼主楚荆年,先是眯起眼瞧了会天气,才微微点头:“那边的人都到了吧?”
“估计是。”鼠老大答道,“该到的人反正是都到了。”
“那就好。走吧,上武林大会看热闹去。”楚荆年亮了亮手里的锦盒,勾唇一笑,“至少,得把贺礼送到吧。”
“盟主,这人不是都到齐了吗?”
“对啊,怎么还不开始?”
“诸位还请稍安勿躁,尚有一派未至,可能是……”乔述云脑中划过眠花馆这旖旎的三字,声音略一尴尬,“可能是因为从城中来此路途稍远,再等这一柱香烧完,若还未到,就——”
门外嘹亮一声。
“报,听钟楼众人到!”
人群先是没反应过来,进而就喧哗着炸开了锅:
“听钟楼?是那个听钟楼?!”
“乔盟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连听钟楼都能来武林大会了?”
“我还以为听钟楼早就散了……”“是啊,都多少年没听见听钟楼了……”
“自从乔盟主手刃了他们那个楼主,实是销声匿迹了多年……咦,对了,那个楼主叫什么来着?”
“不知道啊,当年都叫他魔头,倒还真不知姓名,盟主,您是跟他交手过的,您还记得吗?”
“……楚荆年。”乔述云喃喃道。
在那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的刹那,他终于回忆起了今日做的那个噩梦。
梦里的少年惨白着一张脸在微笑。少年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全是血,大口大口的呕出,顺着下颌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落在了乔述云的手上。乔述云往下看去,只见自己的手背已经被鲜血淋透,还粘着从空中袅袅而落的一瓣桃花。
视线再慢慢往前,就能看到自己握着剑,而剑刃早已深深没入少年的胸膛之中,贯心而过。
他惶急松手,想去擦少年唇边的血,却扑了个空,少年化作浮烟一缕,而他只抓住了几瓣飞舞桃花。待要去看掌中桃花时,花又化成了那人的血,既冰冷彻骨又滚烫灼燎。
原来当真会有魂灵入他梦来,也当真会有魂灵……死而复生。
乔述云恍恍惚惚地想。
“那人”浅笑着,注视着,在上百武林正道惊恐的目光中,缓缓朝乔述云走来。向他抱拳,慢条斯理道:“听钟楼主楚荆年,见过乔盟主。”
乔述云怔怔地,几乎动弹不得。
楚荆年也看着他,关切问道:“盟主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脸色如此难看,还是说,盟主并不欢迎在下?”
“你是……楚荆年?”半晌,乔述云问道。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牙关在咯咯作响。
“正是在下。”楚荆年歪头,似乎不解眼前这位盟主何出此言。
“你……不认得我?”
“当然认得,”楚荆年客气笑道,“藏锋剑乔公子,当今武林盟主,这拙剑山庄的主人,天下何人不识?楚某虽久居深山,对乔盟主却是仰慕许久了。”
不是的。不是的。乔述云几乎要叫喊出声。要么是眼前这人演技太好,连眼底都是天真烂漫;要么就是当年那一剑并未杀死他,反倒让他……失忆了?
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
楚荆年是在他乔述云怀里咽的气,他看着他怎么合的眼,亲手将剑从他胸口中一寸寸抽出,鲜血与泥土缠绵。
可现在楚荆年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会笑会呼吸。怎么可能。
乔述云脑中浑浑噩噩,孤鹜拉他的袖子他也没反应,小孩急了,狠拽了一把他:“公子!”
“乔盟主怎么脸色这么难看?”眼前的男人伸手,竟是大大咧咧地摸上了乔述云的脸颊。
手冷的像冰,像死人。
乔述云被这凉意惊得一颤,总算回过神来。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楚荆年的轻薄,“抱歉,是在下失态。”
“怎么样了?”楚荆年收回手笼在袖中,笑得人畜无害。
“没事。”乔述云咬唇,他摸不透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何况众目睽睽还在看着呢,他只得先将楚荆年当做陌生人看待,“楼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又失了情态,是在下的不是,先赔礼了。”说罢行了个大礼。
楚荆年打量着这位年轻盟主,眼眸明亮,“兴许是我长得像盟主的某位故人罢?倒是在下唐突了,”他招手,随行的一人立即递上了一个缎袋。楚荆年打开,里面是一条束剑的丝绦。八蟠玲珑结,红流苏,银线缕缕,精致无比。
“宝剑需配丝绦,舞起来才叫好看。咱们江湖中人送金送玉太落俗套,送书送画么,也不知道盟主好不好此道,我楼中无骨手上回去南港办事,带回了这个,在下并不用剑也不知系到何处,倒不如转赠盟主,”楚荆年目光流转,落在了乔述云的外袍上,笑起来,“也不算辜负了。”
他这般言辞恳切,倒叫乔述云不好推辞,幸好也不算太贵重的东西,客气一番后,让孤鹜收下:“楼主请往这边坐。”
“且慢且慢,乔盟主再给我一盏茶时间可好?”楚荆年笑眯眯地朝他摆摆手,朝人群走去,朗声道,“诸位豪杰,今日是武林大会,也是我听钟楼重出江湖的日子,听钟楼沉寂许久也自知微鄙,然而这次,是诚心实意地想要结识各位名门好汉!”
楚荆年话说到这个份上,场中神色各异的人反倒不好发话了,半晌,从人堆里传出一声,“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诚心!”
“就是就是……”
“这种空话谁不会说……”
楚荆年笑容真挚:“诸位别急,我听钟楼虽不理江湖事务多年,却低调经商,小有积蓄。这次来武林大会的人人有礼,足可见楚某的诚心了罢?”
说道送礼,人群愈迟疑了些。鼠老大此时便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眠花馆送来的锦盒,楚荆年接过,径直走向了罗霄山掌门曾广承的面前,“在下幼时,承蒙曾掌门照顾,”楚荆年微微咬重了“照顾”二字,“受恩不忘,这第一份礼,自然是送给罗霄派的。”
众人视线齐刷刷投向了曾广承,连曾广承自己都是一愣。
罗霄派并不是什么豪门大派,此次来的人并不算多,除了曾广承的个高徒之外,还有他的爱女曾婵儿,打的自然是乔述云尚未婚娶的主意了。曾婵儿女孩心性,又被娇宠惯了,见楚荆年姿容翩翩,不像坏人,手中锦盒又是雕文精巧,近了还有若有似无的馥郁香气,不等父亲拦阻,她便夺了过来:“真好看……送给我的?楚楼主,是什么宝贝吗?”
楚荆年只是笑。
鼠老大咧嘴,“曾小姐打开不就知道了,好宝贝呢。”
“等等婵儿,小心有……”曾广承还未来得及阻止,曾婵儿便打开了搭扣。
女孩欢喜的神色瞬间僵住了,绯色瞬间褪成惨白,杏圆的瞳孔急速缩小,她张着嘴,半天才发声尖叫出来:“啊……啊……啊啊啊————!”
锦盒从她手中滑落,里面的物什也弹了出来,掉在地上。
是一只血淋淋的人手。
人群哗然。
“楚荆年!你什么意思!”曾广承连忙将女儿护在怀中,厉声喝道。
罗霄派的人纷纷拔刀,霎时气氛紧绷。
听钟楼主纹丝不动,唇边依旧笑意斐然:“怎么,曾掌门不满意在下这份礼吗?在下可是好心,才将令郎带过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