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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武林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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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最是温婉妩媚。迎春花临水而绽,开得葳蕤茂盛,横波绿水甫破冰,泠泠潺潺从城中蜿蜒而过。这不大不小的城镇中,近日里除了官家子弟,文人墨客,挑夫农妇,不知不觉渐渐多了些着劲装,持刀剑的“江湖人”出没。而这些江湖人的目的地也只有一个。
拙剑山庄,位于河水源头,临山璧而建。
这三日里山庄中从早至晚宾客盈门,往来不绝。你若是上城中打听一下原因,就连三岁的垂髫小儿都会奶声奶气地告诉你:“这是开武林大会哩!”
“武林大会每五年一届,是中原名门正派商议襄聚的盛会,能不热闹吗?何况这回更是新一任武林盟主所召开的,那不管是小鱼小虾还是江湖巨擎,都得给这份面子不是?”
“这位新盟主出身拙剑山庄,是已故的郭庄主的关门大弟子,为人正气凛然,相貌堂堂,不愧是武林新秀中可执牛耳者,将来有大造化啊!”
“那咱们这新盟主叫啥呀?”有跟着大部队来瞧热闹的愣头青傻傻地问道,引得坐在一旁的师父直咳嗽,恨不得只当不认识这混小子。
倒还是有好心人耐心答道:“盟主姓乔名述云,江湖排行榜上第四的藏锋剑乔公子就是他了。”
“公子?”愣头青摸了摸鼻子,“原来还是个年轻人呀。”
年轻的乔述云乔盟主今日依旧在接见来宾贵客。这是他头一次召开武林大会,少不得要慎之又慎,半点不敢差错。哪门哪派有宿仇,得岔开了见;又有哪对神仙眷侣变怨侣,得安排到两处;还有私下递来拜贴的朝廷钦差,更是万万马虎不得。半日下来,乔述云笑得脸都要僵了,却还是能在下一张英雄帖递到手上之前准确地说出这位大侠的名字,声音和煦目光陈恳,一派儒侠风范。
“哎……是比过年还热闹,也比过年还折腾人。”乔述云的小厮孤鹜趁着间隙伸了个懒腰,活动着筋骨嘀咕抱怨道。
乔述云一向不拘束下人,他温和笑道:“刚刚从西域来的怒涛门主已到,嘉宾俱齐,明日就不烦你在门口站着,给你放一天的假,让咏鹤跟着我好不好?你不是正想去看城里新来的戏班子吗?”
“不好!公子你别想唬我,”孤鹜瞪着眼睛,“戏班子哪有大会好看!”大会明日要开幕,孤鹜又不是傻子,才不会错过。
乔述云笑了会,也不再逗他,吩咐道:“既然不想休息,就继续做事。你去看看客房安排妥当了没,顺便叫老李去一趟城里,将包下的那几间客栈今日的流水送来,还有……”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门外传来急促地脚步,和小厮咏鹤的叫嚷:“公,公子!”
咏鹤跑进门,一张小脸煞白:“公子,不好了!”
乔述云见他神色慌张,安抚道,“怎么了?别急,你慢慢说。”
咏鹤喘了会,略略缓过气来,这才道,“听钟楼的人也来了!现在已经到庄门口,他们手中并无英雄帖,却执意要进来!”
“啊?他们来干嘛?!”倒是孤鹜先咋呼了起来。
“我怎么知道,难道是来砸场子的?哎……公子,现在怎么办呀?”
乔述云听见“听钟楼”三个字的时候先是恍惚了一下,也不过只是一瞬,便被他重新扬起的微笑所覆盖。新任的武林盟主按着咏鹤的肩,轻声道:“不必惊慌,听钟楼虽是邪教,但既然来到我拙剑山庄脚下,便容不得他放肆。”
听钟楼是七八年前骤然兴起的一个门派,先开始本无人关注,后来经查发现其门派中高层多为消匿多年的恶徒,不仅门派中经济来源多为高利贷和皮肉生意,甚至一些暗杀生意也是接的,加之楼中人行事任诞,江湖人多避之不及,便将其划入了邪教之中。
这几年听钟楼倒是不曾在江湖中兴事,偏安于某深山中,今日如此张扬的出现在拙剑山庄,不知是何用意。
等乔述云来到山庄门口,才发现听钟楼开的不过五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细长的眼角眉梢满是精明算计,他捏着一缕胡髭,跟拦在门口的山庄弟子消磨口舌,悠悠闲闲的,看起来也不像很急的样子,倒是那几名弟子擦着汗,百般为难。
“鼠老大,多年不见了。”
中年男人朝山门望去,笑道:“确实久得很,上回见你,乔公子还不是盟主,亦非庄主。”
鼠老大这话说的勉强还算客气,乔述云却因此勾动了些不太好的回忆。就他自己而言,他是恨不得此生不要听见“听钟楼”三字的,但是面上依旧噙着武林盟主该有的笑意:“那不知听钟楼,来我拙剑山庄有何贵干?”
“咄,乔盟主这话可就不厚道了,这拙剑山庄要开武林大会,对外广发英雄帖,我们听钟楼身为武林中人,难道参加不得?”鼠老大说罢挥挥手,他身后的四人也跟着嚷嚷起来。
“鼠老大的意思是……”乔述云还在装。
“当然是烦乔盟主再给几张英雄帖,让兄弟们也都见见世面啦!”
“或者也别要什么英雄帖,明天直接让哥几个进去也成!”
“就你们也算英雄?”孤鹜是个直脾气,当下脱口而出。
鼠老大睨他一眼,“小兄弟,这英不英雄的,不就看乔盟主嘴皮子一句话,他都没吱声,你赤眉白脸的做什么?”
孤鹜被他一噎,这下真赤眉白脸了。
乔述云垂眸想了想,吩咐道,“咏鹤,去取英雄帖来。”
“公子!”
乔述云身边的人都大惊失色。须知这武林大会还从未让邪魔歪道拿着英雄帖进场的道理,到时候各门各派商量起如何除黑斩恶,讨打异己,岂不尴尬?
咏鹤还在犹豫,但乔述云不容置疑地望了他一眼,他只得咬咬嘴唇,转身进了门。
“只是鼠老大,在下丑话说在前头。”乔述云看向听钟楼一众人。
青年容貌温润清秀,平日看着里并不像习武之人,倒像吟诗咏赋的清闲富家公子哥,然而一旦正颜厉色起来,则自有一股不可犯的凛然气势,叫人忌惮。
“你们听钟楼若是迷途知返,前来武林大会共襄事宜,又或是来庄中做客,在下都会勤扫蓬径,以礼相待;但若是借此原由行不轨之事,那便要看乔某手中的剑答不答应了。”
他这番话的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
鼠老大胡髭微动:“乔盟主放心,这个面子,光是我鼠老大就可以给你打包票。哈,说起来……咱们听钟楼也算是和盟主有那么一段渊源呢。”
孤鹜一向伶牙俐齿,他吃了一惊的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反驳回去,眼角陡然扫到了乔述云瞬间僵硬的脸色,张开的嘴连忙闭上了。他方才抢了话已经惹得乔述云不悦,当然不敢再犯。话虽然没说出口,心思却翻覆起来。
渊源?这样邪秽的门派跟公子能有什么渊源?孤鹜明知这些事不是他该细思的,仍不由自主的好奇,他侧脸小心觑了一眼身边的乔述云,才注意到自家盟主垂在身侧的手竟是紧攥着的,心底更是惊诧不定。
乔述云抿着嘴,亏他年纪轻轻还能有一副好涵养,他抿了抿嘴,极快地调整过来脸色,“鼠老大说笑了,在下同听钟楼……能有什么渊源。”
鼠老大望着他,只是冷笑一声,不再作答。
说话间咏鹤已去取来了英雄帖,鼠老大捻着胡髭的手放开,接过帖子一数,咧嘴笑道:“还差一份。”
“哪里差了?你们五人,一人一张。”咏鹤又数了遍。
鼠老大摆手:“我们听钟楼此次一共来了六人,咱哥五个,再加上咱们楼主。楼主现在在城中眠花馆里睡着,吩咐我们兄弟几个先来一步,他那张英雄帖可少不得吶。”
乔述云眉毛都不动一下:“再去取一张来。”
好歹叫鼠老大满意了,男人嘿嘿一笑,将帖子收入怀中。乔述云又问道:“不知诸位是否有歇息的地方,庄中尚余两间空房,若不嫌弃……”
“世人都说乔盟主八面玲珑,又是一副好脾气,今日见了果然不假。”
好脾气的乔盟主莞尔,“不过是尽主客之道罢了。”
“客房就不必了,跟那群秃驴老道住一起,哪有眠花楼的花娘闺房里来得舒服?”一边说着还一边朝着孤鹜挤眼,孤鹜到底单纯,被他羞恼得脸通红。
乔述云只顺着往下道,“倒是在下多事了。既然如此,明天就恭候尔等大驾了。”
再扯缠下去也没什么必要,鼠老大点头。只是临走前男人又回头多问了一句:“乔盟主可信鬼魂之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乔述云答。
鼠老大眯起一双本就细长的眼,凝视了乔述云半晌,忽然大笑起来,转身离开。
听钟楼的人走了之后,乔述云还在门口站了会,直到孤鹜小声唤他,他才回过神来。
“公子若是不喜欢,就该直接叫人将他们叉出去,还给什么帖子呢……”
“这种事情,哪分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乔述云听见孤鹜的嘀咕不禁失笑,他拍拍少年的头,“来者即是客,再怎么样,也不能叫自己失了礼和理。”
“晓得了晓得了……”
“你把我先前吩咐你的事办了,我去找鸿清道长一趟。”
遣走了孤鹜和咏鹤,乔述云独自往东庄客房走去。然而只穿过了回廊,他的路线就突然一转,迈向了相反的方向。寻鸿清道长只是个幌子,他只不过想独自散散步,省的被自家小厮絮叨什么悲春伤秋是文人才干的事。
乔述云沿着园中青石路走了一段,路上自然碰见了不少客居在庄中的江湖人,他都一一微笑招呼,然而在对方表示欲和盟主停驻小叙时都表示了婉拒。他越走越偏僻,已来到了山庄极深处,因为附近再无人跟着,乔述云一直挂着的微笑总算落了下来。
最终他停在了一间小屋前。
小屋久年未有人至,只怕这庄中都有不少仆役未曾踏足此地,自然也不会有人打扫。窗檐破败,墙根屋梁已有了青苔蛛网,皲裂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表示此屋并无主人。
傍晚的流霞铺泄而下,拉扯着乔述云伶仃的影子。
鬼神之说吗?
他抬手,注视着指腹的旧茧和掌心平整的纹路,露出了一个极苦涩的笑。然后将这样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慢慢地按在了蒙尘的铜锁上。过了良久,他呢喃自语道:“若世间真有魂灵,怎不见你入我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