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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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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都被熏得黑漆漆,外面柴火里面柴火的。几个宫人就在门口挥着扫帚,灰烬末子就着扫帚上蹿下跳。
老远的还能看见几具尸体,身下是一滩又一滩的鲜血。我有些眩晕,毕竟我是最见不得这些的,尤其是血,糜糜稀稀。每当看见,总觉得自己忍不住要吐,恶心地心肝脾胃肾都绞在了一起。
我放下马,捂着嘴缩了一步。四个侍卫纷纷站到我身前,为首的,就是曾经递给我手帕抹眼泪的那人。
“谢谢。”我对着他的背影没头没脑的低低说了一句。
他没应,他们都没应。
我老脸一红,只好假装什么也没说过,对着一排宽阔的后背吱声问道:“你们打架厉不厉害?能一拳打倒一个人吗?”
我突然想起如眉姐姐,她许是还在卫王府。
他们不约而同的转过身,直挺挺的站着。不像在宇文伽面前,动不动就跪,像是被剔了膝盖骨。
“拳头是什么?我们习惯用剑,只挽一个剑花,杀人都不带流血。就算是失手,最多也不会超过三滴。”说话的侍卫看起来不大,笑嘻嘻的。被递给我手帕的人一瞪,马上打住。
我听他说得玄乎,“真有这么厉害?你可不要诓我,我可要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对了,你叫什么?”我不忘赠帕的恩情。
“项城。”他的手移到剑上,骨节分明。
“不错,比我名字好听多了。”
一炷香后,当他们看见卫王府金灿灿的牌匾和我笑歪了的嘴时,皆是绿了脸,浓得简直可以榨出汁水来,眼角抽得厉害。
卫王府的台阶很高,比之代王府的都不知道多了好几层。朱红色的府门大开,彩衣婢女面色慌张地在府里来回跑,不时有男仆背着包袱,怀里还抱着金石宝贝往大街上逃。
走进去竟是意想不到的顺利,大家都光顾着逃命,顺手牵羊什么的,哪儿还顾得上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盆栽摔在地上,值钱的都捞在怀里,如果可以,我想那些人连屋顶上的瓦都会揭下来。
总之,这卫王府里就是乱糟糟的一团。
树倒猢狲散。我仿佛置身年幼那段翻倒的时光,触手这世态炎凉。
我拉住其中一个婢女,“柳如眉在哪儿?就是那个被你们王爷赎身带回的花魁。”
“放手,我不知道。”那婢女也不理睬,只挣着我的手。她的力气大我许多,没一会儿我的手腕就被她拽得通红。
“说。”一把长剑架到那婢女的脖子上,寒光凛冽,我向项城摇摇头。
婢女顿时脸就白了,又不敢回头,吓得扑通跪在地上,仰视着我哆嗦讨饶:“女郎饶命,女郎饶命,奴这就说,如眉姑娘被王爷派的人连夜送走了。”
“什么时候送走的?送去了哪里?”我追问道。
“有些天了,其他的奴真是不知道。”
我看她那副模样全不似作伪,便让项城收回刀。那婢女在向我磕了好几个响头之后,逃也似的跑了。
“疯子!”
如眉姐姐,怕是我在长安城里唯一的一位知己了。每次我和宇文伽拌嘴,气得直跳脚,都是她在安抚炸了毛的我。阿秭与我隔好厚一堵宫墙,想找她唠嗑比让我三天不吃饭还难。如眉姐姐则不一样,她会给我煮好喝的云腴,对我笑,听我诉苦,柔和如同初霁新雪。
我坐在代王府的台阶上,呆呆地回忆我和如眉姐姐的一点一滴。那四个侍卫又消失了,他们总喜欢在暗处保护我,见不得光。
一直等到夜里,宇文伽也没回来。我坐得臀部疼,中途总是起来走动走动。后来实在要睡得不行,倚在一根柱子上犯迷糊。那柱子特别光滑,我就靠着那柱子左右摇摆。
好像是个拥抱,很温暖,可我的眼皮粘在了一起,总是睁不开。
“宇文伽,你回来啦,如眉姐姐呢?”
“……”他好像在对我说些什么,但我听不清。身子悬在半空,我渐渐睡熟了。
今天的天灰蒙蒙,也许是被昨日的大火给熏的,依稀可闻一股子焦味儿。我坐在床上,被衾暖,窗外杏花苞。
一觉醒来什么也记不清楚,迷迷糊糊中只记得好像有人把自己抱回来。问宝苓,宝苓放下手上的鸡毛掸子。
“昨夜女郎在王府门口睡熟了,还是奴婢命人抱女郎回来的。王爷到现在也没回来,不过,奴婢听说卫王败了,被射死于荆州城外。君上和大冢宰也回长安了,而王爷此刻应该就在宫里受赏。”
我点点头,她现在对我和往常无异,那一巴掌她好似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宇文直自刎?我想起那个看起来冷冷的男子。虽然有点冷,目光里也夹杂着野心,可是他从我手里抢走云腴时是那么生动,以至于听到他的死讯我都会觉得惋惜。
他也许有着天大的野心,但一瞬间所承载的温柔,恰如夜里跳跃的灯火。
如眉姐姐爱他啊,他死了,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她会不会想不开,她现在是否安好。
天气真是不好,本来还是灰的,一憩眼就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的心情莫名焦躁,竟想伸手撕开那阴沉,扔在地上狠狠地踩几脚。
屋里的光线也很惨淡,我有些坐立不安,只好在屋里兜兜转转。不一会儿外面下起了大雨,嘈杂得很。我站在窗台,看雨水从屋檐滑下,渗进石路里,晕开如同水墨。
不安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宇文伽回来都没消散。
“女郎,王爷回来了,现在在前厅。”宝苓走进屋里,手上还斜着八骨紫竹柄的油纸伞,嘀嗒着雨水。
“借用一下。”我夺过她手里的伞,顷刻没入了雨中。
来到前厅,宇文伽正静静的坐在那里发呆。我坐到他边上,他对我笑,笑得很勉强,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拧着他的嘴角上扬。
“如眉姐姐呢?你说过要把她带回来的,毫发无损。”我把手上湿漉漉的伞交给下人,上前质问他。
“怜儿,我六哥没了。至于柳如眉,她……”他的声音嘶哑,眼下有些黑,眉眼是藏不住的疲惫,对着我的眼光是不忍猝读的悲痛,“死生契阔。”
我眼前暗了一暗,只觉万物坍塌,天旋地转。
“宇文伽,你给我说清楚,如眉姐姐她……不会的!”我拽住他的前襟。
“前夜六哥包围皇宫,我接到消息,立马赶去和尉迟将军一起力守宫门。鸡鸣时分,六哥火烧宫门逼我们投降。刹那间军心涣散,我和尉迟将军只好在宫门里放火,一是为了阻挡他的攻势,二也是断了我们的后路背水一战。”他一顿,我不禁想到那浓浓的黑烟,宇文伽说得平淡,可我还是能猜到那时那刻的惊心动魄,只听他继续说道,“正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柳如眉出现了。”
“怜儿,你想象一下,几十万个大男人堆里突然闯进了一个女子,哪怕她一身素缟,无疑还是最扎眼的。她脚着木屐,嗒嗒而来,身段里自有一股风流韵致,就像旧时南人所传的名士。六哥见到她时惊得跃下马,狠狠地扇了她一个巴掌。照理说六哥不会使全力,可柳如眉嘴角却一直在流血,还不停的打哆嗦。六哥慌了神,接住萎靡落地的她,捂住她的嘴可血污他一手。柳如眉好似对六哥说了什么,六哥居然哭了,二话不说抱起她就上马。我隔着火焰,亲眼看他用马鞭抽向阻拦他的副将,全军撤退。接着,我和尉迟将军便追了出城,一直到……”宇文伽的表情有些痛苦。
“一直到哪里?”我揪着他的衣襟,茫然道。
“一直到荆州城外,君上和五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六哥的军队才到城下,漫天就飞来了利箭,全军覆没。”
我这几天都没进几粒米,几滴水。
宇文伽后来还说,宇文直护住了箭雨之中的如眉姐姐,可自己的身上却插满了箭。他走过去看时,发现如眉姐姐早就死透了,面色青紫,像是服过毒的。
宇文伽把他们合葬在了荆州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他说那里是阳坡,能晒到暖洋洋的太阳。旁边围绕着好多高高大大的梧桐树,夏天荫凉,秋天还能赏到胭脂色的红叶海。
宇文伽养足了精神,看我郁郁寡欢的模样,立马带我去了一趟他们的坟茔。果真如他所说的一般,太阳照得人浑身发酥。
“咦,这是……”我指着冢前摆放的食物,掂了一块米白色的糕点,“还是温的。”
“看来是有人先我们一步。”宇文伽沉思,喃喃道:“会是谁呢?”
“既然人家不愿我们知道,纠结也不过徒增烦恼。不过是祭奠罢了,总归是有几分交情。”我从马背上取下一袋水囊,里面是我亲手泡的云腴。尽数洒在冢前,空余苦香。茶凉人散,倒是应了这番光景。我抬头望天,今日的天气真好啊。
宇文伽弯腰,撷去了一株夹在冢上的杂草。
“怜儿,不是我猴急,我们的事得尽早办了。”他的语气略微荒芜,许是宇文直和如眉姐姐的事让他有所感怀。
那个女子不怀春?!
我直直看向他。这个男子如春风,如暖阳,如山涧里开得壮硕的樛木。我是那葛藟累之而生。他弯腰承载了我全部的重量,是我少女心里最难舍难辨的挣扎。
我牵起他的手,厚大温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宇文直曾说我是一把君上要用的剑,要上阵的宝剑。既是这样,我不如怜取眼前人。宇文伽在今日提起此事,怕的不就是有朝一日枯骨红颜,死生茫茫。幸,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不幸,黄泉再会,地下姻缘。
世事无常,蜉蝣朝生暮死,于天地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你难道没有怀疑过?也许我比你还要猴急?”我勾起嘴角,回答得是前所未有的干脆。
宇文伽猝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