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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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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宇文伽早早便去上早朝。他说等早朝散后,就会向君上提出我们的婚事。当时我还睡眼惺忪,闻言打了个激灵,往嘴里胡塞了一口粥,哪知那粥竟烫得要命,小舌差点就给烫出包来。
宇文伽一阵朗笑,春风满面。
卫怜啊卫怜,明知道君上未必会应,何故还做此小女儿娇态?
院子里的杏花不知不觉中早开得烂漫,弱粉攀满了枝桠。我忽而想起王府里还有十几坛未开封的缥繆酒,宇文伽珍爱其简直是如珠如宝。若搁些洗净的杏花,那味道必是绝好的。
宝苓搬来一张椅子,我整个人就踮着脚站在上面摘花,手上还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她不放心我,在我身下双手展开,一副随时等着接我的架势。
“好了,快让人打些井水过来,再备些干净的帕子,一定要干干的,洗好的杏花我还要用它来去水。对了,顺道再抱一坛缥繆酒过来,迟早是要用到的。”我瞟了眼竹篮,估摸着差不多了,向宝苓吩咐道,“一定要瞒着他,等酒香了,再给他一个惊吓。”
宝苓眼睑翕合,转过身照我说的吩咐下人。
我和宝苓捣鼓了一个早上,堪堪弄好一坛。趁宇文伽还未回来,又偷偷放回原地。
我渴得紧,坐在屋里喝起浆水。胡人不喜喝茶,厌其苦涩,酒席里摆放也不过是用来附庸风雅,却不知茶是最解渴的。宝苓站在一边,其实她忙活了一早上也是滴水未进,于是我唤她坐下来一起喝。她拗不过我,可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尊卑有别,只愿站在我身边喝。我听得频频皱眉,只好随她去了。
“怜儿,君上答应让你做我的王妃了。”宇文伽穿着朝服,显然是来不及换就赶到了这里,“等过几日,诏书就会下来。”
我以为宇文伽至少还要从中斡旋一段时间,乍听如此简单,心中不禁喜忧参半。
宝苓轻轻放下杯子,低眉退下。
“真的?怎会如此简单,我还以为你至少要磨破整张嘴皮子,君上才会答应。”我蹙眉。
“真的,比我宇文伽都要真。许是君上见我这两次都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再拒绝心里也过意不去。”宇文伽径自倒了一杯浆水,抿了一口,“君上终究是我的四哥,我从小崇拜的四哥,他应该也是希望我能幸福的。”
但愿如此。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是宇文直弄错了。
又过了一天,宇文直下朝回来,叫我拾缀拾缀入宫,说是我阿姊要和我说些体己话。
多久没见阿姊了,我突然很是想念。
“女郎的头发真滑,摸着就像上好的锦缎。一不小心就能从手隙里滑溜出来,奴在掬起时,说不上是该恼还是该喜了。”宝苓说着,帮我挽起繁复的发髻,斜插一对双凤八宝鎏金簪。后来她侍我穿衣,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换作以前我早就喋喋抱怨了,可如今,我只能透过紫金鸾镜,无奈地揪住她眉间深掩的忧伤,如寒夜暗雨,一丝一滴。
还未触及,我心微凉。
宇文伽说他要出趟门,大约子时才能回府。我支支吾吾的叮嘱了他几句,他还笑我颇有管家婆的气势。
宇文伽和我一同出府,向车夫叮嘱了几句方和我道别。没走几步又调转马头,我站在王府门口满腹不解。
他跳下马,一把把我搂在怀里。
“青天白日,王爷当众宣淫,小心背后被人嚼舌根。”我脸上发烫,啐了他一口,欲挣开他的桎梏。
“等我回来。”他不松手,“不许叫我王爷。”
“那叫你什么?宇文伽,还是你的小名虎头?”他蓦地松开我,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伽,就叫伽。”
“伽,伽……”口中的字随着马车颠簸,摇碎在我初涨的心房。
“女郎,该下马车了。”恭敬的声音唤回我游走的思绪,“这么快?”车夫是个手脚麻利的壮年男子,欲伸手搀我下来,忽觉不妥,又干笑着缩了回去。
我拉起裙摆,悠悠下了马车。
领路的太监眼神清透,微微俯身,“奴才冯峈,恭候女郎多时。”
众庶熙熙,施及夭胎。群生啿噬,惟春之祺。
宫里的景不比寻常百姓家,早已是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这春好似是故意的,在宫里开得烂漫后,才平分至人家。
领路的冯峈依旧在前面走着,背脊不弯不挺,步子不快不慢。
刚刚过去的岔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走的是另一端。
我漫不经心的笑笑,“公公是不是记错路了?”
冯峈顿住,回过身直视我道:“宫里的路总是七绕八绕,只要能见到要见的人,过程也就不会显得那么重要。”他单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面上平静无波。
有趣,真有趣。要见的人,还真是我不想见的人啊!
“那有劳公公带路了。”我攥紧衣袖。
他斜觑了一眼我手上的动作,旋即回头。
这是一座残破的宫殿,位偏风凉。漆红的大门被雨水风露蚀得斑驳着锈色,门缝里隐约窥见灰败颓唐的屋阁。
“饮玑殿。”奇怪的名字。
吱啦一声,大门被缓缓拉开。一人从里面走出,步履沉稳。
“奴才见过韦将军。”那太监行礼,不卑不亢。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和我颇不对头的韦钰。
韦钰瞧见我们,眸光微闪。本来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是一僵,随后立马恢复了原状,快得连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民女见过韦将军。”我来不及错愕,福身行礼。
他的反应倒是和往常大相径庭,努力对我笑得格外慈祥,一双利眼在我身上不停打量,直把我看得毛骨悚然。
我扯出个笑,干干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女郎多礼了。进去吧,别让贵人久等。”他和蔼的笑笑,“以前我对你的不妥之处,还望女郎勿要计较。”
我不禁恶寒,不顾身上冒尖儿的鸡皮疙瘩,“将军言重了。民女受贵人之邀,耽误了怕会不好。还望将军体谅,容我先行一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韦钰这老狐狸,平白无故对我这么客气,也不知道那贵人打得我什么主意。我暗地里把双手捏成拳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为鱼为肉,任人宰割。
“去吧去吧。”他笑眯眯的看着我,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悦。
一旁的冯峈也适时开口道:“主子吩咐过,只许女郎一人入内。奴才就在门外候着,等你出来,奴才再引你去卫贤妃宫里。”
“多谢公公。”我瞅了一眼韦钰那僵硬的表情,韦钰,冯峈,他们之间怕是有猫腻儿。
一进去便看见台阶上的人影,茕然孑立。
“你来了。”乌衣男子负手而立,面朝结有蛛丝的殿宇,头也不回。
我诧异于他惊人的耳力,忙敛衣叩首,“民女拜见君上。”
“起身吧。”我盯着他轻轻踱向我的玉华飞天履,徐徐起身。
“为何不抬头看寡人?寡人记得你不是个小心翼翼的姑子。”他低低的嗓音传入我的耳朵。
“民女惶恐。”我低着头撇撇嘴,始终不敢看他。伴君如伴虎,天知道他们居心是怎样叵测。
“那如果这样呢?”话音刚落,我的眼前骤然多了两个黑兮兮的宽袖,拢起一团清风。视线上移,不期然看见宇文邕正在向我作揖。
我脑袋有些转不过来,毕竟是一个君王在向我作揖。他弯腰的那个瞬间,我仿佛看见他的江山都在向我压来。
“君上,万万不可,民女……”我有些语无伦次,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脚下青草萋萋,泥土微陷。
“我以国士之礼待你,你可以国士之躯报我?”宇文邕抬起头,依旧是温润君子的模样。
我嗅出这‘我’字里浓浓的拉拢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