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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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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别院,是宇文伽夏日里经常带我避暑的地方。宝苓说他现在就在这儿,把自己关在幽闭的屋里。
我提着长长的裙摆,一路上踉踉跄跄。后面还跟着几个侍卫,这几个侍卫都是宇文伽拨给我的,训练有素,武艺好得出奇。听说他们还上过战场,杀过不少人。没有他们,他断不会放心我到处乱跑的。
比起夏日里盛开着的千红万艳,初春微微有些清冷。我记得这片池子里还有许多鲤鱼,有红的,有白的,还有红白相间的,在石缝里钻着,可漂亮了。宇文伽不养其他颜色鲤鱼,因为他觉得红的白的寓意是再好不过的了。其实,如果这次宇文伽能逃过一劫的话,叫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红事我和他一起办,等我们老了,白事我也和他一起办。
好不容易到了屋前,守门的侍卫却不肯放我进去。那几个侍卫只是站着,也不帮我。我急得哭了,说好不哭的,可眼里实在是装得太满了,自己涓涓溢了出来,怎么也拦不住。
“女郎请回吧,王爷吩咐过,除了御医,任何人都不许入内。”其中一个容长脸的劝我。
我讨厌死他们了,他们不让我进去,他们不让我看宇文伽。
“宇文伽,我不管,我就要进去,你快让他们放我进去。”我使劲敲门大喊,就像个疯婆子。手拍得麻了痛了,就趴在门上不肯下来。
许久,我才隔着门听到脚步声。每一步就像是拉着大石头,到了门边,顿住。
“宇文伽,是你吗?”我连忙凑到门缝处细听。
那两名侍卫估计被我这模样弄怕了,都后退了几步。
“咳咳,嗯,怜儿,你怎么来了?是宝苓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好沙哑,还带着一种惺忪。我不知道他是被我吵醒的,还是嗓子被烧坏了,喑哑得很。他们说得天花会高烧,然后长包,结痂,留疤。宇文伽可不能留疤,他那么骄傲,如果留疤,他一定会伤心死的。
“是。”
可能是我语气里的哭腔太重,我听见他哑着嗓子问:“哭了?”
“我才没哭呢,只不过是沙子进了眼睛,又酸又涩难受死了。你又没死,我干嘛要给你哭丧。”我狡辩道,忍住哭腔。
“呵呵,你总是这样。我要是真去了,谁还能受得了你的利舌。”他的笑声极低,可我还是听到了。
“不许你碎嘴巴。要是你真两腿一伸,睡在棺材里我也敢把你拖出来。”
“真彪……”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咕咚一声响,好像是他倒在了门边,我的颧骨也被门打得生疼。
我被吓得厉害,用力拍门,“宇文伽,你怎么了?”
“我累了,先休息一下。等我休息好了,再,再和你聊。”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小。
“宇文伽,宇文伽。”我一连叫了好几声,直喊到声嘶力竭,可他都再没回我,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无助过。
“快传御医!”
天上的星星真漂亮,有白的,还有紫的,橙红的也有。真好,能发光发亮,还没有生老病死。如果宇文伽是颗星星,他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这一休息便是好长时间,御医来了又走。那是个长着白胡子的耄耋老者,出来的时候一脸倦容。
医者都那么累,那病人岂不是更累。
我没有再耍泼,只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窗边的台阶上。因为这里,是最靠近宇文伽的地方。等他醒来,我就可以听见。然后我们可以聊天,他就不会孤单了。
我数着天上的星星,狠狠地打了个喷嚏。夜里实在清凉,我裹了裹婢女送来的大氅,一半披在身上,一半坐在臀下。
“怜儿,是你吗?”他的声音喑哑地透过窗户。
我匆忙起身,看见灯火馨了一屋子,窗纸泛黄。
“宇文伽,你醒啦。还知道是我,真好,没有病糊涂。”我敲敲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我是玩音律的好手,你打得喷嚏声我自然辨得出来。”宇文伽好像又笑了,停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声小短促,不会发出‘啊嚏’那种怪声,还有糯糯的尾音,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此刻的表情应该是即像哭又像笑。
他忘了,我也是玩音律的好手。他说话中气不足,气息不稳,我也听得出来。虽然是一股脑吐的,但就像是庸人之乐,音调不准,音感也不对。
“你早就醒了?”
“是啊,你一来,我的高烧就退了。不过就是身上脸上的包多了不少,委实难看。”
“那你疼吗?痒吗?”
“是有点,但我还挺得过去。”
我有片刻的沉默。
“为什么瞒着我?御医都来了,怕是有不少人都知道了罢。”我对这事耿耿于怀了一个下午,难怪宇文直会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我。
宇文伽咳了一声,“这有什么好说的,等我的病一好,我自会找你。”
宇文伽刚说完,又咳了好几声,形容不上来,我觉得他简直是要把自己的嗓子眼都给咳出来。
“你别说了,一说话就咳,真吵。我还是唱歌给你听吧,如眉姐姐教我的,凭风引,实在熬不住你就睡。”我的眼睛肯定又红了,酸酸胀胀的。
“嗯。”
我轻轻哼起来:
江水何泠泠,杨柳絮正轻。
去时路犹记,春风殆荡花遍地。
……
哼唱着,星子暗了。好像它们都落到了我的眼里,也要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更为难熬。
宇文伽的病情加重,白天里常常发出痛苦的呻吟。夜里也睡不好,总是辗转反侧。我干脆也不睡了,陪他说话,给他讲我的阿爹是多么的厉害,我阿母是多么的温柔,讲我小时候是怎么嫉妒我阿秭,不小心挥的那碗汤成了我的心病。从天南讲到地北,讲到那个白胡子老御医换成了一个总板着脸的大伯。
我学会躲在无人的地方痛哭,暗处里保护我的侍卫从树后面走出,递给我一条白白的手帕。这手帕好像很吸水,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直流。
君上来过几次,他看起来没有很悲伤。有时他会问我一些有关宇文伽的问题,我都一一作答。可经过宇文直的暗示,我愈来愈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待价而沽的货物。
宇文宪也来过几次。他人很宽厚,温润如玉,让人不由对他心生好感。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院子里的下人都对他很敬重,还唤他为大宰冢。
奇怪的是,宇文直一次也没来过。
又过了几天,宇文伽的病在好转。御医大伯的脸色放晴,我趁机提出要进去看宇文伽,他的脸又板了起来。
我只好又坐到台阶上晒太阳。
一日下午,如眉姐姐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竟到别院来寻我。通报的人刚说时我还不信,待看到她,我才吓了一跳。
她说她有事相求,希望宇文伽能看在我的面上帮她一把。我看她脸色非常不好,便握住她的手。
“王爷,王爷得了天花,怕是不能见你了。如眉姐姐如果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以和我说,也许我能帮到你。”
“万般皆是命,都是命。”她说得语无伦次,抓着我的手也很紧,仿佛要镶嵌到我的肉里。
我再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她的眼睛也不是很有神。我也只能干着急,不住的套她话。
后来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我不放心,派了几个侍卫护送她回去。目送马车离去,我的心总是慌慌的。好似她这一走,我和她便是后会无期。
我担心得很,就派了几个侍卫去打探有关如眉姐姐的消息。回来的人说她一切安好时,我才略微好受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