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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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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央如眉姐姐给我煮茶喝,如眉姐姐果真眉如柳一般弯起,走到门边唤了个龟奴去打井水。
茶炉里的水开始滚了,如眉姐姐捻了一小撮碎茶末,在水心撒开。云烟袅袅,没一会儿面上就起了一层白白的沫饽。还有细轻的花,柔柔弱弱的,好似风一吹都会散开。
如眉姐姐舀了一小碗,白瓷里汤黄面白,碗底是一小团碎末。
“柔如白絮,焕若积雪。如眉姐姐煮的茶虽是少见,却比任何人煮的都要好喝。”我捧着碗饮了一口,咂咂嘴。
“这是家君惯用的手法,我也只懂得一二,还未学到精髓。若是你喝了家君煮的茶,指不定怎么嘴刁。”如眉姐姐又舀了一碗。
“尊君真是厉害。”
如眉姐姐的阿爹真厉害,能做出这么好喝的茶汤。
我不由想起我的阿爹,阿爹也很厉害。他的箭术是顶好的,一支箭矢能穿过一排铜钱。记得那日他从宫里被几个太监抬回来时,满身的血窟窿。有个太监就含着泪对我和阿秭说,我们的阿爹是大英雄,被君上射了满身的箭也不吭声,从头到尾都是站着的。君上发了怒,又让人把阿爹身上的箭一支一支给拔掉。
虽然那次阿爹没有带回阿母,可我仍然觉得他是个大英雄。甚至有段时间看到柴堆里藏着刺猬,我就会想起我阿爹,然后给刺猬喂食吃。
我捧茶的手微微颤抖。
如眉姐姐搭住我的手腕,就像阿秭一样令人温暖。
我觉得她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老远就嗅到香了,阿芜这是在款待谁?竟把私藏的云腴都给拿出来了。”
好耳熟的声音。
而阿芜,又是谁?如眉姐姐的小名?
我起身,不期然看见宇文伽那冷冷的六哥宇文直。说他冷也不全对,毕竟他正笑得像个如琢如磨的如玉佳公子。
我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
宇文直也是一愣,敛了笑道:“卫氏女,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皱眉,卫氏女?我是有名字的。卫怜卫怜,娈彼芳辉,怜此冥灭的怜。
“王爷,卫怜是阿芜的好友,今日正好来瞧我,没想到倒是赶巧儿了。”如眉姐姐想来也看出宇文直对我的不喜,忙出来打了个圆场。
我很不乐意的向他行了行礼。
宇文直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是见鬼一般,不可思议。再看如眉姐姐的眼神,简直都能滴出一桶水来。用来煮茶,再苦的茶恐怕都会变成甜丝丝的。
如眉姐姐喜欢他。
我的脚站不住,无聊得在地上画圈圈。先顺着画,再反着画,顺着画,再反着画。反正我穿的是长裙,裙摆曳地遮住了我的脚,谁也看不到。
“怜儿怎么不坐?”如眉姐姐过来拉我。
“还是不要了,坐下去我还不跟针扎一样。”我摇头摆手,附在她耳边说道:“我还是回王府吧,省得碍了某个人的眼。”
如眉姐姐拿了包云腴送我,说是给我煮着玩。我得瑟得要命,抱在怀里死活不撒手。
才下楼梯。
“站住!”
是宇文直的声音,我回头,看见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我觉得,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我随他去了后院。后院无人,只余一口拈花老井,和几棵兀自开着的梅树,春来就谢。细细数来,还能晒几日阳光。我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总爱走神,脑袋里装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容易走神的人一般比较笨,你也确实笨得可以,真不明白我那九弟喜欢你哪点。”
我有点受宠若惊,宇文直这句话说得真长。壮着胆子,我可不想在气势上就被他压倒。
“笨?好像是的。至于宇文伽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正因为我笨得可爱。”
“你看起来颇有些洋洋自得。”
“不要总是这么恶意的揣测别人,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脾气的。”
“你貌似并不怕我。”
“怕,怎么不怕?你看起来这么凶。”
宇文直居然笑了一下,态度也有些缓和,我觉得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其实,那天晚上我反对九弟和你的事有两个原因。”他话锋一转,走到梅树下,抬手折下一枝梅花。
我竖起耳朵。
“第一个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看着你,我突然间就想到了阿芜。你可能会是王妃,而阿芜的身份注定她只能做我的妾。”宇文直牵起嘴角,“真不公平啊!阿芜得不到的,其他女人又怎么能得到,你说是不是?”
我不会告诉他他的想法很畸形,因为我还要把它听下去,“还有一点呢?”
“我是君上的胞弟,说什么做什么自然是要揣度他的心思。”
“真没看出来,你们马背上的儿郎也懂这些弯弯绕绕。”我嘟起嘴,语气里满是不屑。
“君上是个多疑的人,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我现在又怎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阿宪和他那么亲,他都能狠心把他收押起来。真可怜,毕竟除掉宇文护时,他也出了不少力。”他叹了一口气,不像是在幸灾乐祸。
宇文宪,宇文伽的五哥。我听说过他,智谋过人,打仗特别厉害,从未败过。宇文护当权时就特别倚重他,觉得他是领兵打战的奇才。哪像韦钰,专使些见不得人的诡计。一句“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便害死了北齐的一员大将斛律光,敌退三里。虽说兵不厌诈,可我还是有些隔应这种做法。即使他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做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奇效。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你们的事可是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怎么没有?我的胞兄要对付我了。”他回头,对我笑了起来,手里的那支花被折成了两段。我觉得他不像是个奸猾的人,因为没有狐狸会笑得像匹狼。
“对付你,干我何事?我和你之间比豆腐都清白。”
“你难道还看不出,除掉我之后,矛头可不就对向你们代王府了。”
“你是说,君上他接下来要对付的是……”我惊呼。
“不是九弟,是你。”
作为回报,宇文直把我那包还没捂热的云腴搜刮了去,又骂了我一句“真笨”,才慢悠悠地回了楼上。
我只记得他最后说的那番话:你就像是把枪,锃光瓦亮的,不磨也能上战场。
君上是要拿我当枪使啊!
我半躺在在椅子上,双手捂脸。不知为何,对宇文直的话,我是全然相信的。就是不知道,君上会让我做什么,肯定不会是好事。
宝苓手持柳条,抱着半盆子的水一直在我屋里洒来洒去。也不知是什么水,闻起来味道怪怪的,委实让人不舒服。
我捏住鼻子,指着那盆子,“那是什么?怪难闻的。”
“春天快来了,百病将至,洒些这个对身体好。”宝苓背着我,瓮声瓮气道。
“不用洒了,我身体好着呢。再闻下去,没病也要有病了。”
我也只是随意说说,哪晓得宝苓立刻就红了眼。
“女郎,你可有心?奴婢真看不下了,王爷白对你那么好,你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有些搞不清状况,平白无故被一个下人责骂,我也是一肚子火。
“干王爷什么事儿!胡族女子的烈脾气,在这王府里是不是该收一收。”
“就你楚女高贵,在这王府里白吃白喝好生养着。没有王爷,你的十指早就在阳春水里被泡得打皱发胀了。”宝苓哐啷一声放下水盆。
“我不知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气性这么大。我脾气也不好,请你出去。”
“等王爷没了,有你后悔的。大家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妖女,是个祸水。我们王爷就要被你害死了,就要被你害死了。”
“住嘴。”我气急攻心,直接打了她一巴掌,瞬时她的脸就红了半边,巴掌印浮肿了起来。
宝苓跌坐到地上,泪如雨下,“女郎,王爷得天花了。你再不看,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你说什么?!”
“天花,是天花。”
我宁可相信这只是我的幻听。
天花,十人得,九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