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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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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儿,你实话告诉阿秭,你是真心喜欢代王吗?你若是,君上那里,阿秭定会尽全力帮你。”阿秭如是说道,眼神溢满了疼惜。
这一问,却把我问乱了。
宇文伽是好,可是他总爱缚着我。他不让我去殊容坊找如眉姐姐玩,他不让我频繁出府。看见俊俏出众的郎君,他也不允我多看几眼,还斥我色心比天大。我不喜欢弹琴,他却逼着我给他操凤求凰,一而再再而三。为了不让我去报仇,他欺我年少不知事,居然骗我数九画梅,一个冬天要数出十朵梅花。
此乃人生中之大恨。我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
记忆里的小女孩身着间色条纹裙,头挽丫髻,精致的小脸没有天真烂漫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宛如一潭死水的神色。
她双手环膝,坐在榻上。鹅黄色的帷幔上垂着长长的紫色流苏,时不时骚动一下她的青丝。
房门轻轻被推开,进来一个年少俊俏的男子。
“怜儿,外面的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就像上了蜜似的。大哥哥带你去看,好不好?”
刚走到榻边坐下,小女孩一把扑倒在他的怀里。
少年僵住,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没一会儿胸口处的衣襟就湿了一大片。
小女孩低声抽泣。
少年放下僵硬的双手,轻拍小女孩的后背,低声安慰道,“怜儿不哭,都过去了。”
“呜呜,我要给阿爹阿母报仇,我要报仇。”
“你还这么小这么弱,怎么报仇?”
“我会长大,等我长大了就可以报仇。若还是不行,那我就求大哥哥你助我。我知道你是大周的王爷,肯定有办法帮我。”小女孩抬起头,依旧是哭腔,可神色坚决。
少年垂首,“怜儿,你当真要报仇?”
“嗯,一定。家破之仇不共戴天。”
少年沉思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那好,怜儿可听过民间数九这一习俗?”
“数九?”
“就是从冬至至冬末开始数,何时数到十个九天,我就助你去报仇。”
“那我要是数错了怎么办?”
“这样吧,梅有九瓣。你先画一朵九瓣的素梅,一天用红笔描一瓣,九天就能画出一朵红梅。九十天后,就会有十朵红梅。”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好法子。
“好,一言为定。”
那一天,小女孩踏出了房门,天澄气清,她果真看见了大片大片的像上了蜜的梅花。
我就这么被他蒙了几年。
后来我知道了他在骗我,一夜之间命人把屋前的梅树全都换成了我最喜欢的杏树。
“母妃,你看怜姨不说话,所以她不喜欢九王叔。怜姨最喜欢乾伯,乾伯也喜欢怜姨,等乾伯长大了,乾伯来娶怜姨。”乾伯突然扭动身子,趁我不备在我的右颊香了一个。
我被这乾伯的举动逗得咯咯直笑。
阿秭伸手,轻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小机灵鬼。”
乾伯瘪嘴躲到我怀里,“怜姨救我,怜姨救我。因为我喜欢你,母妃嫉妒啦。”
被乾伯捣乱,谈话也就这么断了。阿秭再提及时,我逗着乾伯搪塞了过去,阿秭瞧着我,眉角犹豫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有的事,旁人是插不进去的。这个选择,也只有我自己能做决定。
宇文伽接我时,脸色还是不好。我猜他是因为我们的事,在君上那里碰了个软钉子。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过,他对我就算是再不开心都会强颜欢笑。
阿秭和乾伯一起送我们到宫门口。
“怜姨,乾伯会很快长大的,一定要等我,千万不要跟九王叔跑哦。”乾伯和我咬耳朵。
我看他实在可爱,禁不住亲了下他的小脸。乾伯以为我不知道,偷偷向宇文伽得意地笑。
阿秭的眼光在我和宇文伽之间来回打转,宇文伽显然也注意到了,对我挑挑眉。
回到府里,宇文伽送我到院子里,屏退了所有下人。
天黑得深了,连月色也黯了几分。他的背后是几十株还未到花期的杏树,嫩芽才将将抽出。我不知道我是该看树,还是该看他的眼。
“怜儿,为什么你总是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你可知道你这样,会让我怀疑你所谓的喜欢。”
也许是我太累了,总觉得他的声音也是疲的。
“我,我……好像喜欢。”
对于他,我想,我还是有几分喜欢的吧。
宇文伽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后又暗了下去,“不,如果你说的喜欢和对蕊押班的喜欢是一样的话,那我要告诉你,我不稀罕。”
我一时间又沉默了。他也许说得没错,我看不清楚的自己,他总是能一语中的。
“你让我再想想,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现在过着安乐无忧的生活,如果哪天姐姐记起了一切,她会不会埋怨我。”
我别过头,听见他低低的叹息。
“不要总是去殊容坊了,你毕竟是个女郎。那柳如眉,你也少招惹,六哥是她的入幕之宾。要是被他看见你出入那种地方,就……”他没再说下去,可我知道他的意思。
刚踏进屋里,宝苓立马凑了上来。我看了看她刚才躲着的地方,正对我和宇文伽方才说话的地方。
宝苓心虚的瞥了我一眼,见我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便蹦哒着服侍我就寝。
好几次我见她都有想要开口的意思,可都硬生生憋了回去。我也不问,对着鸾镜发呆。
夜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阿爹抚着阿秭和我的头,含笑说:“阿爹去宫里接你们的阿母回来,你们要乖乖的等,知道吗?”又梦到灵堂前阿母的衣裳被那人撕碎了一地,发丝凌乱的黏在她的脸上,眼睛呆滞地向阿秭和我藏身的地方望来。还有阿秭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耽于享乐置血海深仇于不顾,枉我从山上坠下也要拼命护住你!”这一夜的梦做得凌乱而又真实,我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不断挣扎。早上醒来,背后都是汗涔涔的。
宝苓给我换衣服时,还不停絮叨着昨晚我又梦魇的事,怎么也叫不醒。
“其实王爷待女郎是真好,他知道你又梦魇的事,半夜里还亲自送来了安神香。可女郎你就像是铁打的,迟迟不肯做出半点回应。奴婢看你们这般,着实着急。”
“你是为王爷做说客来的?他的好,我心里都有数。”我听着宝苓为宇文伽打抱不平,心里也不是滋味。没有人会知道我曾看见什么难堪的画面,也没有人会懂我被梦魇缠身时刻提醒自己要报仇的艰辛。他们只会看到我面对宇文伽时摇摆不定的残忍,不会看到我心里的累累伤痕。
宝苓见我貌似听不进去,便也住了嘴,蹲下身帮我牵好裙摆。可我还是不巧看见,她眼中一闪而逝的不忿。
我差点忘了,这是宇文伽的王府,她们都是宇文伽的人。
宇文伽这几天好像一直在避着我。
我找他,下人们总是推脱他很忙。问宝苓,她也是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
后来我只好去殊容坊,府里的下人们都看见了,他也没来拎我回去,害我足足等了他一个下午。如眉姐姐见我一直对着桌子上的美人酥出神,便安安静静地给我弹了一曲凤求凰,我听着心烦,咕咚咕咚喝了好大一壶茶水。
宇文伽是鲜卑胡人,最是喝不惯苦涩的茶水。每次我捉弄他时,都会给他倒满满当当的茶水。然后长大嘴巴看他,拧着眉毛喝干净。
白天总是见不着面,只有偶尔梦魇的时候,才能听见他无奈的叹息。
宝苓现在看我是越来越不满,连我都察觉出来了。在王府里待得烦闷,只好隔三差五的去找如眉姐姐谈心。坊里的姐姐们有时还打趣我,说如果有一天王府待不下去了,我可以来做那里做招牌。还说我每次戴着帏帽来时,好多客人都看直了眼,甚至有人向王妈妈开价,要一睹我的芳容,险些把王妈妈的胆儿给吓破了。
我倒是无所谓,趴在窗台上数楼下熙熙攘攘的行人,“我这个墙角随时等你们来挖,只要不怕王爷拆了这里的柱子当柴火烧。”
“说得什么浑话。”如眉姐姐只手遮住琵琶弦。
我和如眉姐姐还是因琵琶结的缘。
不是我夸张,方圆十里是个人都知道这殊容坊的花魁柳如眉善歌舞,尤善琵琶,听过的人无不三日不识肉味,欢喜非常。一传十,十传百,殊容坊这“妙手琵琶”的名号便传开了。它不光勾来了当今皇上的亲弟弟,还勾来了我,一个琵琶痴。
于是乎我缠着宇文伽从中牵线搭桥,和她比试了一场。一场结束,不由惺惺相惜起来。
宇文伽说我和如眉姐姐各有千秋,难分高下。我在技法上明显更胜一筹,弹法繁复,指法夸张,转轴拨弦更在意曲调的精致华美。而如眉姐姐,十指之下云气弥漫,古朴悠远,如隐士,曲水流殇。
我是服气的。
和如眉姐姐相交许久,她总是刻意回避她的一些经历。而我也并不在乎这些,总是为她不经意间流出来的风骨气度所折服。
我看过她煮茶,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简直比我跳水袖舞还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