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和宇文伽的一席对话直接导致我一个下午都是神色郁郁的。
自然,我也忘记了他后来所说的重要事情:英明神武的君上卧薪尝胆六年得以诛杀权臣,明晚戌时众臣携家眷入宫喜笑同庆。
是故当黑着脸的宇文伽一脚踹开艳名远播的殊容坊的大门、看到缠着花魁柳如眉一口一个“我要听那曲问郎意”的我时,恨不得立马就把我头卸下来系在腰带上。
我自是被他拎着脖子走的。
回到府里,他一路上也不放手,天明路长,好多下人都朝我这边看,不敢指指点点只好窃窃私语。
我的脸被臊得发热,不住推搡宇文伽拎着我的那只手,“还不放手!这么多人看着的,你不觉得害臊我还觉得害臊嘞。”
宇文伽好似真的生气了,也不理我,任由我一个人聒噪。等到了我的房门处,便毫不怜香惜玉地把我丢了进去,呼哧呼哧地关上门。
徒留我一人面对两个容貌姣好、对我笑得你花杀后我花开的婢子。
时间都去哪儿了?记忆里那个被我动不动就弄得面红耳赤、一笑就能露两排莹白如米粒似的少年,现下他的牙都被鸡啄干净了吧。
我被她们折腾了半晌,才拖着大红色的裙摆逃出生天。
“说了我不要戴那支紫金簪子,发髻上都插满了,活脱脱像只花孔雀。”
“这是王爷吩咐的。”
两个婢子不听我的,她们只听宇文伽的,硬是追着我不放。
我们闹得厉害,估计外面的宇文伽也听到了,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我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哧溜躲到了他的身后,指着那两个婢子告状:“宇文伽,你快拦住她们,我都成花孔雀了。”
意料之中,宇文伽挥手遣她们退下。
其实宇文伽待我真的很好,且不说六年前他对我的救命之恩,我这六年来在他王府里白吃白喝,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还养出了通身的富贵病。王府里的人也都不拿我当外人看,在他们眼里我简直就是半个王妃。当然,这还是宝苓和我说的。初次听时我吓得从榻上跳起,打翻了一碟我最爱吃的蕊押班。后来听多了,也就不当回事儿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近乎夸奖小孩子的语气对他说:“宇文伽,还是你最好。”
他转过身,面上本来还有些冷硬。可他在看定我时,他的寒气就像是被我通身的红染映。
也许是他的衣服太美太亮,也许是他的脸太柔和太温暖,薄暮的阳光或许刚好,我有类似一刹那喝了马奶酒的醺曛然。
“怜儿,你就该这么穿。你和这个颜色太像,秾艳而又放肆。”
“我觉得你把我说的很是艳俗。”我回神嘻笑。
他没有解释,拉起我的手。我觉得这于礼不合,想要抽开。可他的力气比我大出许多,我挣扎无果,便也由着他去了。
“走吧,再不去的话我们就要晚了。”
马车行驶到宫门口时天已经黑了,四角石灯绵延一路,昏黄闪烁。我扯着车帘,看见外面停放着不少香车。期间男子意气风发,女子衣香鬓影。我想着大周虽不比北齐繁盛,但皇家贵族之人好歹都是谈笑晏晏的人,浑不似高家那般暴戾恣睢。
宇文伽把我搀扶下车,马车里有些憋闷,出来一透气,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我们并肩而行,引来一片惊艳的目光。
门口的太监看直了眼,愣是粗着嗓子通报了一声,在前面小心地引我们入席。
宴席未开,人还没来全,我愈发觉得无聊,东张西望起来。
“那么多人都向我们这里看来,你倒是自在得很,一点也不慌张。”宇文伽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许是喝不惯,我看见他皱了皱眉。
“这有什么好慌张的,不就是好多双眼睛吗?如果他们能把眼珠子看掉下来的话,兴许我会有点慌张。”我陡然转了个话题,“倒是你,我今天才算明白为何大家总说你沉稳,原来都是你在外面装出来的。”
“彼此彼此,现在我还有一事想要向你请教。”他笑眯眯的看我。
“哦?”我挑眉。
“我很好奇这问郎意讲的是什么?”
我就知道他不会问正常的问题。咳了咳嗓子,正要向他解释,负责通传的太监就掐着尖嗓子叫唤着“皇上驾到”。
宴席上的人顷刻之间便安静了下来。
我顺着众人的目光一齐望去。
这个帝王约莫二十八岁,长相是那种不爱笑的温文儒雅。三千华发高束,戴白玉冠,着黑色常服,衣襟袖口处都绣着红色的忍冬花纹。面润如玉,鼻挺如峰,薄唇紧抿成一条线,有情还似无情。
我不是第一次见他。他在阿姊面前的春风满面,他听到宇文护三字的怯弱模样,我都见过。所以但我从宇文伽口中得知他多年的隐忍时,我对他的害怕多过赞赏。
我曾指着宇文伽的鼻子说道:“有个这么厉害的哥哥,等他以后掌了旁落的大权,稍不如他的意,恐怕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狡兔死,走狗烹,宇文护一但倒台,剩下要防的可不就是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王爷变成第二个老狐狸。”
宇文伽只是赏了我一个漂亮的白眼,“你想多了,我四哥才不是这样的人。”
“这才是我真正的四哥啊!”我扭过头,见宇文伽勾起嘴角。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小声说道:“其实你和君上虽不是一母同胞,但眉眼处也有几分相像。”
你和君上都是眉形如剑,瞳孔都是淡淡的琥珀色。只不过你的眉有种拔剑相向的嚣张,他的眉是宝剑入鞘的内敛。而我觉得你比君上更加好看,当你看着我时,我感觉你的眼睛都在光华流转。我在心中暗暗嘀咕。
“那是自然。当然,要说像的话,我六哥那才真叫像。你不知道,他们小时候走在一起时,不看身高,连父皇母后都很难分得清。倒是大了后,身高一样,其他的却不是很像了。”宇文伽用胳膊肘捅了我几下,眼睛向斜前方一个劲儿的瞅,“呶,那就是我六哥宇文直。”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紫服男子正独自坐着。也许是我的眼光太直接,竟被他逮了个正着。
为了表示我的友好,我对他弯了弯嘴角。
而他只是冷冷地打量了我几眼,对我旁边的宇文伽点点头后便不再看这边。
我顿时感到十分郁结。
“我六哥就是这样的人,你也别介意。”宇文伽憋着笑。
许是我俩动静有些大,君上坐在席上,对我们这里扫了好几眼。
宫宴一般是最无聊的,无聊在于看见美丽的舞伎下流的大臣不能搂上一把,正直严肃的大臣坐不住仿佛屁股底下长了疮,贵女贵妇正襟危坐保持雍容端庄的形象。而我却是个例外,在这里,我是他们眼中卑贱的亡国楚人,卫贤妃的妹妹,代王府里美艳迫人的“女客”。
香风熏人暖,美酒醉花香。
我顾自吃着,一碟黄酥肉,半碟香白玉,还有一小碟酥酪蝉饼很快就吃尽了。这酥酪蝉是在让我吃得停不住,膻味去尽,一口咬下去,肉汁直往嘴里钻。我寻思着待会儿一定要缠着宇文伽,多派几个厨人来宫里偷师。
宇文伽在一边不时给我斟茶。我知道他是怕我喝马奶酒,马奶酒刚喝时不会醉,可后劲大。我第一次喝时,就喝得止不住,后来醉大了,抱着棵树叫阿爹阿母。最后宇文伽看不过眼,把我劈晕抱回了屋内。
据宝苓说,我当时的样子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声与泪俱下。宇文伽抱起我的时候,还愣了好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