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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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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二年的冬至,匪风刮零了枝上枯叶,冷月冰封了千山万水。山河万里逢眼便是百木死,虫鸟不鸣,呵气成霜。
“吾儿快跑,勿要管阿母!”
一声厉呼划破了乌夜,江山卸下它虚伪的永慕。
阿秭牵着我在林子里狂奔,没有方向,没有停留。风呼呼划过我的面颊,泪水仿佛就那么凝结住了,如寒冰,刺人非常。
我暗暗逼迫自己不去想脚上的疼痛。
“这里比较安全。”阿秭抱着我躲到了矮树丛后头,示意我噤声,“怜儿,你要记住,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出声。”
我抬起头看向阿秭,映着月光,阿秭的脸苍白却依旧秀美逼人。犹记阿爹说过,阿秭和阿母最是相像。眉目如诗如画,举手自有风华。就是这样的阿秭,此时正挂着还未干去的啼痕,鬓微乱,钗下斜,对我笑得无尽温雅。
我突然感到很害怕,依稀记得阿母决绝地关上那扇门时,也曾带着同样的笑。
无邪,温柔,而又绝烈。
我不由把阿秭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阿秭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我环得更紧了些,挡住了所有向我袭来的寒风。
夜尚黑,风高起,江山横起三千里处处峥嵘。
一道人影渐渐向这里逼近,刀子划破月光沙沙作响。
黑暗中我睁大细长的凤眼,满是惊恐。
阿秭骤然松开了手,让我有片刻的呆愣。阿秭,我猛然回头,看见她还是笑得温雅。
好,好,活,着。
我看懂了她上下翕合的唇语,拉住她的衣襟死命摇头。
耍小性子挥开那令阿秭疼痛蚀骨的热汤时,是我的阿秭,忍痛为我挡下阿母手上狠狠落下的竹条。在那个晦暗不明的坏天气,是我的阿秭,遮在阿爹惨不忍睹的尸体前含泪捂住了我的眼睛。即使是在这样危难的关头,也是我的阿秭,把我护在温暖的羽翼之下,从不抛弃,从不埋怨。所以,我绝不允许她抛弃我,哪怕是为了我能活命,绝不!
泪如雨下。
原来当一个人真正很悲伤的时候,嗓子眼会那么沉,就像是被包子面儿哽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那人更加近了。
枯叶在地上打着旋,阿秭慢慢拨开我的手。她一拨开,我再合上,两相僵持。反正我任性惯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次。
阿秭不懂,没有阿爹、阿母和她的人世,我无处可栖。
“咚”地一声响,打破了这个僵局。
我和阿秭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水蓝色的锦袋静静地躺在地上。月光投在上头,隐约可见漂亮的水波纹。
这是蜀地的吉语锦,阿秭一向很喜欢。她白如马乳酒的柔荑曾抚着一匹,对我说水蓝色端的是清贵无双,夜里水波如濯凉月。
我抿抿嘴,看着那人顿住的脚。奇怪于他身形的挺拔,没有丝毫要折腰捡起的意思。
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我却被乱枝迷了眼,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宛若传说中古老固执的望夫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瞧得眼睛酸胀,心中糊涂。眨眼的功夫,那人竟凭空消失了。
我还来不及思考,阿秭已只身冲了出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翩跹的秾艳裙摆,是月光下最单薄的颜色。
停在那锦袋掉落的地方,我看见阿秭弯腰,颤着手捡起它放在了怀里。
“阿秭。”我跑到她身后停住脚。
“没事儿,”她甸顺着脸对我笑得勉强,“定是爹娘在天之灵保佑,才使得我们遇到了一个善人,白白赠我们一袋银子。”
阿秭,我虽小,但我不笨,真的。
阿秭低头,眼神无意扫过我只着一只履的小足,眼眶终于红了。她不由分说,一把把我背到背上。我不肯,挣扎着要下来。
“阿秭背得动。”
我蹬腿还是要下来。
“你要再乱动,也许我们都会摔个大跟头。”阿秭背着我跑起来,不快,可风依旧打得我脸生疼。
我埋头,看枯枝划开阿秭宽大的裙琚,间色条纹被横向勾破。
果然,上天待我们从来都不是脉脉温情的。它总是猝不及防地把我们打到谷底,折断我们所有美好的祈愿。以为随意甩个忧伤的嘴脸,便能彰显它无上的慈悲。
阿秭脚下踏了个空,不巧这里正是出了名的失足坡,稍有不慎就会坠入黄泉。我不久前还偷偷溜达到这儿,亲眼看见满天的纸钱白了漫山遍野。
身下的风顶撞得我身心俱裂,发丝张牙舞爪了我所能看见的整片天空。肉碎骨折,血流喷薄如柱染红泥土,所有的画面压迫着我的脑洞,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种恐惧折磨地我只好放声大哭。
阿秭搂着我护在怀里,给了一个无比内疚的眼神。
在她的眼里,我没有找到该有的恐惧,反而看到了一股淡淡的解脱。
那时的我还以为,这便是我生命的终结与全部,我的宿命。
生于华美,死于卑贱。
光阴就像流水,截不住拦不住的,总是东去。掐指一算,怕是有六年了。
“六年了啊!”我斜卧在榻上,懒软地捻起宝苓递上来的蕊押班,重重的咬了一口。
宝苓在一旁抖了抖。
十五色的莲茶在舌尖翻滚着甜而不腻的美味,我满足的眯了眯眼。兀自吃着,很快一碟子的蕊押班就见了底。
“女郎,王爷来了。”宝苓小声道。
我正咽着最后的小半块,闻言一呛,那小半块蕊押班便吊在了嗓子眼那里,不上不下的,生生逼得我咳出了眼泪。
宝苓连忙递来茶水,我坐起身立马夺过一饮而尽。
那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来了,怜儿就这么开心。”
年轻男子的嗓音带着磁性,再不是当初沙哑的公鸭嗓。
宝苓偷瞄了一下我们俩,识相的行礼告退。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还有半个月的吗?”我放下杯盏。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奉四哥口谕去同州宣宇文护那老狐狸回长安。”宇文伽眼神一冽,“没想到无意间知晓那老狐狸又想重施故技,竟想对四哥动手。”
“哦?所以你们就先下手为强,乱棒打死了那只老狐狸?”我挑眉。
“确实如此,”宇文伽狞笑一声,“后来我们将计就计,布了个局,那老狐狸还真毫不怀疑的钻了进来。今早在他向太后朗诵《酒诰》的时候,在他眼皮子底下装傻充楞六年的四哥猛然用玉笏打断了他的后背,犹不解气,直到六哥把老狐狸捅成了血窟窿,四哥才微微笑了一下。”
我狠狠地打了个寒战,“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府了,看见你对我深藏多年的爱意澎湃。”
下午明媚的太阳和我的小心脏同时瑟缩了一下。
恬不知耻。
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