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歌》别庄

11、第 11 章

　　“这算不算是先礼后兵？”我勉强稳住心神。
　　“你说呢？”宇文邕又负起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君上，民女非国士。”
　　“是与不是你说得不算，元怜。”宇文邕悲悯的看着我，在‘元’字上更是加重了口音，“元姓，前朝的皇姓，啧啧，真是尊贵。当然，卫姓也不差，好歹也是南郡的世家大族。卫怜，不，是元怜，当我宇文邕的父皇受尽白眼时，你的先辈还是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呢。这样的身份，我们宇文家想来给你提鞋恐怕都不配，别说是王妃，就连凤冠你也是戴得起的。还有你姊姊。是也不是，嗯？”
　　想不到我幼时一番毫无保留的交代，竟变成了他人与我交谈算计我控制我牵制我的筹码，我在心里冷笑。
　　“君上好记性，时隔几年，你若不提，民女都快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尽量使自己不显露真正的情绪。
　　“狠心的小姑子。”宇文邕笑出声。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明明是那般毒辣，偏生长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无害摸样。阿姊跟了他，我始终觉得很不安。
　　“阿姊有阿姊的生活，我也快要有我自己的幸福。像阿姊一样把往事统统忘却，不是很好吗？如果我把自己束缚在仇恨的枷锁里，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又与那害我一家支离的魔鬼又有何异？若是那样，阿母阿爹在天之灵必是会为我痛心疾首，阿姊和伽也会对我失望至极。”我不知道我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我自己。
　　宇文邕闻言倏尔一笑，眼尾挑得老高，“你确定这不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只知道，有仇必报。杀父杀母之仇不报，是为不孝。娥儿无辜丢去的记忆终有一天会蹦出来，你觉得她会怎么面对那些恩恩怨怨。”
　　我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阿姊素来仁厚，绝不会让我蹚这滩浑水，但难保她不会。记得那人把阿母压在身下的时候，她死死捂住我的嘴，眼里喷薄出的毁天灭地的恨意。
　　“激将法对我无用。”我昂起头，讥笑道。
　　“美人凉薄。”他向前进了一步，伸手欲勾起我的下巴。我无奈退后一步，堪堪避开他修长的手指。他也不恼，只是摊开他原本要轻薄我的左手，戏谑的瞥了我一眼，“我的手是不是很长？”
　　“这只手指代表北齐江山，这只手指代表蛮夷番邦，这只手指代表大周的江湖，这只手指代表大周的庙堂，这只手指则代表我的后宫。”每说一句他就竖起一只手指，直到五指尽数竖起，合拢成拳，对我温和一笑。
　　“君上有此抱负，实乃大周之幸事。只不过这庙堂后宫什么的，恕民女愚钝，君上的敲打实在隐晦。还有，君上的另一只手又有什么含义，民女也是好生好奇。”我目光紧逼，没有半分退让。
　　“你真教我惊喜。”宇文邕琥珀色的眸流过一丝欣赏，他伸出右手，把左拳包住，“这右手，便是寡人。我的确是在敲打你，你的至亲，你的爱人，生杀大权都在我的手上。我一贯认为，和聪明人说话，就应该说些亮话，暗语都是留给庸人去揣摩混淆视听的。”他放下双手，面上一片风轻云淡，“你该庆幸我能对你说明白话。”
　　宇文邕是个骄傲的人，虽然他总是用温润拿乔。我牵起嘴角，“君上高估我了，我愚笨得很。”
　　“我从不低估女子。古有妹喜亡夏，妲己灭商，西施除吴。可见女子之能运用恰当的话，堪比十万金甲。”他摇摇头。
　　“那我想问君上，你究竟把阿姊和伽摆在何种位置？”宇文邕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利用价值越高，位置自然越高。”
　　“阿姊和伽都看错人了。”我再也装不了什么贤良，冷冷一笑。
　　宇文邕不打算放过我，步步紧逼，“想想你的阿爹阿母，想想你的阿姊，想想那些痛苦的经历，想想和我隔了一层的九弟，想想和我一母同胞的宇文直，或许你会有勇气听从我的安排。”一字一句，犹如魔音入耳，捞起我心中沉睡的往事和担忧。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答应宇文邕的了。只记得他把我逼到一根柱上，我靠着柱子，背后早已汗透。他把手支在我的头顶，挡住微醺的日光，“其实，我很好奇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只不过撩拨了你几句，啧啧，你是没见到你的眼睛……漂亮，真漂亮。”
　　是不是每个帝王都是魔鬼？他们都穿着华贵的衣裳，说着漂亮的人话，对着人是仁义君子，背着人又是满口獠牙，桀桀怪笑。
　　“怜儿怎生又出神了？从一入我宫里，便老是魂不守舍。莫告诉我有了郎君，就不要姊姊了。”阿姊不知情，笑着打趣我，还点了下我的额头。
　　阿姊十指莹白，不染豆蔻。那眉好比远山，唇似夭桃，齿如瓠犀，螓首蛾眉。面粲如夏花，反挽惊鸿归云髻，斜插紫玉流苏累金簪。一袭浅蓝色挑丝双窠云雁宫装衬得是肤如凝脂，恍若神仙妃子。显然是被幸福滋养得甚好，顾盼之间皆是灼灼光彩。
　　“阿姊，君上对你好吗？”我自知失言，低着头端起浆水轻轻啜了几口。
　　“呵呵，原来是嫁前忧啊，小女儿情态。”阿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脸上也嫣然红开，“君上待我自是极好的。自他登基以来，后宫的妃子十个手指都能数得清。大家都处得好，鲜少有争风吃醋的事端。乾伯又讨喜，君上更是把他疼到了心坎上。我看代王是个痴情种子，你嫁给他，必又是一对神仙眷侣。”
　　“那就好。”我佯装羞涩，垂首苦笑。
　　阿姊从手上卸下一对羊脂白玉镯，轻轻套在我的手腕上，我想推辞，阿姊摇头抢言，“这是君上送我的，瞧着委实漂亮。阿姊没什么好送的，就这种玩意儿多。等过几天诏书下来，我再给你添些妆奁挣脸，定不会让那帮势利小人把你小瞧了去。”
　　我眼眶一红，起身抱住阿姊，哽咽道：“阿姊。”阿姊，你要好好的，哪怕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要伤心。
　　“怜儿大了，都要嫁人了啊。”她柔柔的拍着我的后背，“阿姊真高兴。”
　　宇文伽是深夜回来的，府里的人多半都睡了。我躺在榻上，望着床帷上鹅黄色的流苏发呆。
　　我没有熄灯睡觉的习惯，害怕黑暗使得我的房里总是明灭着灯火。那时我刚入代王府，宇文伽知道我怕黑后，便亲自去佛前取了几顶长明灯。
　　长明灯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长明不灭，我的房里便如同永昼。
　　突然，一道笛音缥缈忽起。如情人间低低的呢喃，缠绵悱恻，千回百转。又如同花夜春江，月色迤逦，佳人带笑而来，天地间空余那一抹绝色。随后音调陡然一高，闻者仿佛置身婚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新嫁娘忐忑地坐在榻上，手里不住扳着扇子。临末了，曲子低柔入骨，芙蓉帐暖，交颈鸳鸯。
　　我把头蒙在被子里，紧咬下唇。

　　第二天宇文伽早早就来闹腾我，说是要带我出去玩。我坐在马车上，哈欠连连，“你不上早朝吗？”
　　“四哥让我休六天假，说是这段时间我累坏了，大病出愈也没几天休息，特地批的呢。”宇文伽得瑟得要命，腾出一只手直在我眼前晃悠。我干笑了几声，人也来了精神，胸口堵着好大一口浊气。
　　“我给你和九弟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颁诏书宣布你和九弟的婚事。而你，就在前一夜消失。我自会命人助你，这点你勿须担心。”他的话在耳边回响。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撑着下巴，扯着笑。
　　“当然是玉食楼，我们还未进早食，饿了谁也不能饿了你，贪吃鬼。”我鼓起腮帮子，白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我的文文飘着仙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