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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碧月尘缘·岁月静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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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立春比往年来的尚且有些早,过了腊八节没几日就是立春。立春过后,天气时好时坏,像是调皮的孩子,一会儿欢喜,一会儿生气。
昨日夜里,山里下了一层厚厚的雪。晨起时,院落里的桃树银装素裹,分外撩人。四周的环山,白白地纯净,仿佛不掺杂一丝尘埃,这一方天地将我融合,我看着我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舞蹈。
我穿的很厚很厚,身上套了很多的衣裳,只站了一小会儿,便冷的发抖。遂赶紧进了屋内,屋内碳火烧的很旺。我虽是练武之人,奈何天生愚钝,不曾有一点内力来御寒。我轻功倒是还好,不能像师父一般飞来飞去,却也能够凌波微步,步行如飞。
前些日子,我与师父进山打猎。我射下一只野鸡,师父猎了一只野狐,毛色甚是好看,雪白无暇,师父说要于我置身雪裘,我尚来怕冷的紧,师父说,我不适合北方的冬。每当下雪,我总是围着火炉添木炭。
师父今日四更的时候离开的,他走的那会儿,动作很轻,凝神憋气,一气呵成,生怕吵醒睡觉的我。师父的轻功与内力,想来应是极好,不然又怎会收我为徒。
我向来不是睡眠很轻之人,但昨夜落了雪,我冷的睡不踏实,尤其是三更快四更的时候,我便冻醒了。我不敢翻身,师父睡眠很浅,我怕吵醒他。也没过多久,师父便起身了。师父走之前,把火炉烧的很旺,放足了木炭,我又有些睡意了,不一会便入了梦。
梦里,桃花大朵大朵的盛开,桃瓣在清风的吹拂下,落英缤纷。我站在花开的世界里,面如桃花,伸手接住一片片纷飞的桃花。
师父回来的很快,我还未准备好午晌,锅里炖着腌制了几日的野鸡,香味弥远,闻着就有食欲。师父曾说,这也算我唯一的出息,至少将来不会挨饿。
师父回来后,就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从头到脚。我以为因着今日还未准备好的午晌,师父生气了。
师父尚来温润,对我一向也温和,不曾见过他生气,好似没有脾气一般,像是遮仙的人物。说到这个,我才发觉,师父今日出门没有易容,一身白衣,在这样的冬日显得清冷了些,倒也甚是清雅。
“师父,今日你为何没有易容?”我疑问。
“早间起来的急,忘了。”师父恍然间记起什么来,又转瞬恢复了正常。
“师父,你今日怎么回来这般早,往常不是要到下午才回来么?”我试着问了句。
“买了些年货,今日便早些回来了。隔天双日又有集市,你也跟着去吧,那锦绣阁织衣,需着本人亲自量身定制。”
我说呢,师父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而且还那番打量我,原是去为我买新衣了。谢过师父的时候,师父瞪了我一眼,我吐吐小舌,灵活进出,一溜烟进了厨房。
厨房紧连着主屋,又一溜烟的功夫出来,锅里小野鸡混合着山里自产的蘑菇香味,惹人口水泪水涟涟。
午饭期间,我先是为师父盛了一碗饭,师父自是从早出去,未有进食,如今定是早已饿了。然后才为我盛饭,师父虽是饿了,却也依旧翩然有度,为我撕扯了一块鸡腿放在我碗里之后,才夹起蘑菇,就着米饭进食。那连撕扯的动作都是优雅。
因着听师父说后日我便可以与他一同进城赶集,我一时兴奋不已,吃饭就显得有些狼吞虎咽。
“慢些吃,锅里还多,为师不与你抢食。”想来,师父不忍看我噎着,出声相劝。
“嗯嗯,师五……吃……”满嘴的肉与饭,有些咬字不晰,含糊不清。手也不停,赶紧把另一只鸡腿夹在师父碗里。
师父一笑,再看我碗里,赫然躺着我刚夹给师父的鸡腿。师父动作真快!
隔天,太阳老早的升起,却也未见得天的暖和,雪开始消融,我一直躲在屋里,收拾东西花了好久的时候,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是我犹犹豫豫不知该带点什么好。后日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了,明日便是腊月二十二,师父说好要带我去集市的。
师父在外间里一个人下棋,时而抬头看一眼来来回回进出里外间的我,无奈的看着,眼中流淌着溺爱。我看了一眼一个人下棋的师父,有了一个自个的主意。
“师父,需要我陪你下么?”收拾完我要带的东西,我便坐在了师父的对面,师父拿着白子沉思。
等师父落下白子,我便拿起黑子准备落子。“怎能落在那方,这四周之局势,你可有看清了?凡事都且莫莽撞,牵一发而动全身,从一事而握全局,慎思之后方可落子。”
我遂讪然,将黑子又放回棋碗里。
“又怎么能这般举步不前,临阵脱逃?罢了,罢了,你果是没有下棋的这副耐性。”师父又执起黑子落子,落子之处,不同与我,自寻死路。师父落子之处,却是柳暗花明,紧紧逼迫白子一方。
师父左手执白子,右手执黑子,与自己对弈。时而沉思,时而挠首,三千青丝随意,却不凌乱。
入夜的时候,我早早地吹了灯盏,闭目养神,可就是翻来覆去,了无睡意。外间烛光微微弱弱,我穿了鞋,披了件外袍出去。刚才不停的翻身,使得我的发丝有些凌乱。
“可是睡不着?”师父融于棋局的双眼,却是在我踏出里间的那刻抬起。
“师父,都下了一整天棋了,明儿个还要早起去集市呢,别再折腾自个了,到最后输赢还不是你自个。”我一边走,一边给师父倒了一杯水递于他。
“不一样的。”师父终于停下来,喝了我端过去的水,便又起身进了里间,我还在思索师父说的话,哪里不一样呀!师父就已经出来,出来时拿着我的衣裳,为我披上,又去火炉那,加了几块木炭。
师父回来又重新坐下,接着下棋。我自是不再打扰了他的思考,静静地看他执子落子,悠悠地回味他落子后棋局的变化。不知过了多久,我便看着师父的身影模糊不清,摇摇晃晃。
当我醒来之时,已是农历腊月二十二了,我躺在自个的里间,幔纱放下。想来昨夜我睡了之后,是师父将我抱进来的。
窗外的天阴阴地,我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师父说,现在已是五更了,我赶紧起身,怪师父不早些叫醒我。师父说还早,去了也不见得锦绣阁开门。
吃了些之后,我便背着包裹,跟着师父离开。我须紧跟师父的脚步,因为别看这些桃树还在修养生息没有开放,可要是走错一步,可就一个死字。没错,这是一个阵。这阵法是师父春末夏初之际,一时起兴的产物。我虽是知道,却也是第一次走。
时有四季,春夏秋冬,阵分四位,东南西北。东启春阵,“桃晔怜春阵”;南启夏阵,“桃夭驻夏阵”;西启秋阵,“桃瓣落秋阵”;北启冬阵,“桃枝残冬阵”。北后靠群山,此阵为防。今要去月榭城,同时开启三阵:东西南。我跟从师父脚步,也足是用了一刻多,才走出阵法。
以前,师父过年置办年货之际,是很少带我出去的,他说外面太乱。平时的时候到是偶尔会带我出山,出去之后也只是带我去拜访山下那户他曾托付过我的人家。所以一路向前,先是去了那家。
我很少见到外面的人,认识的人也只有彩燕姐姐一家。彩燕姐姐便是那户人家的长女,比我大三岁,听说过了年,便要嫁去月榭城里了。她还有一个跟我同龄的妹妹叫彩娥,彩娥看我的眼神里总有一丝的厌恶,我也不甚与她多的交往。她们家还有一个过了年便三岁了的儿子,叫扶乾,这名倒是起的不那么俗。他很缠我,抱着我的腿叫我“杰杰”,口水鼻涕什么的沾我一身。今日我要防着他些,以免弄脏我的衣服,我去不了城里。
山下不多的几户人家,我只识得彩燕姐一家,我细数了一下,只有八户人家,将我和师父所住的“桃夭居”围了前半圈,后半圈是群山包围,也不知它会延伸几千里。这里有个好听的名字:“碧云村落”。于是我便想给我住的地方也起个名,思来想去就定了个“桃夭居”。
我问师父这地的名,师父说不知,我说,那便叫桃夭居好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师父又重复了一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于是,这名字便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听彩燕姐姐说过,月榭城里的集市可热闹了,我很期待,一路又弹又跳,很快到了彩燕姐家门口。
门虚掩着,师父推开大门进去,家里只杜臻叔一人,他在院里砍柴,看着师父进来,竟有些恭敬地请他进屋。趁着师父与杜臻叔谈话之际,我早轻车熟路地跑到彩燕姐房外,大呼彩燕姐,没听见彩燕姐的回答,我有些垂头丧气,本想带着彩燕姐一起的。
“丫头,咋了?你彩燕姐几个跟着你婶去赶集了。”杜臻叔嗓门天生就大,满脸胡须,看起来严肃可怕,但对我也是疼爱之极,什么好的都留给我,这也是彩娥讨厌我的原因。
“那我能在集市上碰到她吧?”
“过了年,三月初三彩燕便要出嫁了,今年过年你下来跟我们一起过吧。”话是在说我,可是对着师父说,好似在征求他的意见。
我说,“行啊行啊”。
师父点了一下头。
杜臻叔笑了,连着胡须的颤动。
我扯着师父往外走,“快走”。师父遂与杜臻叔辞行。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这一去月榭城,便是一段孽缘的开始。躲不掉,逃不掉,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