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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月尘缘·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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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间子落琴剑匆,
相思血沁绿筠枝。
君自初始若故人,
影移日中为伊悴。
——影殇
师父说,他一生作孽太多,准备出家,让佛渡化他,洗净他一身的浊气与血腥。他想要去忏悔,听说有“佛渡寺”,以接纳武林恶人净化他们的灵魂为己任,普度众生,做善事无数。路途一座破旧的寺庙,本想添一柱香,却在破庙里看到了沉睡的我。
也许我与他是上天注定的师徒缘分,他刚踏入庙门,我便嚎啕大哭。无休止的哭声让他心烦,也引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红尘未断,其心先乱。他无奈地环顾四周,婴孩的我被一床锦绸小被包裹着。
师父三步并做两步,抱起了大哭的我,说来也怪,就在那一刻,我便咯咯的笑了。后来,师父在寺庙里停留了三天两夜,也不见人来寻我,便迫不得已抱着我一同前往佛渡寺。他说,我不会想象到他那度日如年的三日,他想着寺里也许会抚养我长大。
师父说,想来我该是出生于大户人家,我的亲身父母也许有着他们不得已的苦衷。
我闷声,“是他们抛弃了我”。
师父说,不要去恨,到头来苦累的是自己。我倔强地转过头,任泪水湿了眼眶。后来,我知道了,有爱才有恨,没爱又怎会有恨,当时,更多的是怨吧。
可是,结果佛渡寺让他大失所望,寺里有着一群木讷的老和尚,诵念着令人听不懂的经文,硬说我是师父的女儿,师父尘缘未了,寺里收养女子不便,不允许我师徒二人的进入。
我师父一怒之下,毁了大殿前的香炉,等那佛渡寺的主持长老一行人赶到,我师父已任性的带着我扬长而去,用师父的话说,就是再不逃,等着赔啊。
师父说,他混迹江湖多年,自来仇人无数,只好寻一处好地。师父说的好地便是我们现如今栖生的地,一座很少有人来打扰我们生活的山里,群山围绕的桃花源,其实,那桃树是前几年他栽的,只开花从不结果。
一间很大的主屋分里外间,八岁之后,师父住在外间,我住在里间,平常吃饭都是在外间。小小的院落因着没有围墙与篱笆,广阔。八岁之前,师父话很少,八岁的时候,师父走的时候将我寄存在山下的一户人家里,师父出了一趟远门很久很久,久到那户人家院门口的柳梢从刚刚发芽到柳叶枯黄,我站在那户人家的门口时常张望,夜里的时候,我还会在被窝里偷偷地抹眼泪,我怕师父不要我,一个人走了。
后来师父回来了,据他说,他回了一趟家,可能有四个月那样,从那以后,师父的言语也多了起来,我才知道,原来师父也是有家的,不像我。可是,师父也再也没有离开过我,我既纳闷师父的不回家又不期望师父回家,我也不去问师父,我怕师父回了家就不要我了,我只知道,有师父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师父也从来没有告诉我,那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多问。
很多年里,师父总是唠叨,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他没有出家。后来,我长大点了,便会跟他开玩笑说,那是因为师父毁了佛渡寺的香炉,是佛在惩罚他。
师父脱下他破了一个洞的粗布棉鞋向我扔来,“小兔崽子,长大了,还不先是因着你,有因才有果,因果循环,因果报应,懂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再摇摇头。
我忽然间记起什么来,刚要开口,却听见师父说,“懂了?孺子可教也”。
“不是,师父你的鞋上破了好大的一个洞,大舅舅恐怕都露出来了。”我拾起鞋递给师父,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躲了老远。
只是这次师父并为用武力解决,他起身寻了蒲篮,用剪刀在布的边缘剪了洞那么大小的一块,接着又翻了半天才找到了针与线,开始缝补起来。
没有危险之后,我便慢慢的又蹭了过去。我不知道,师父把婴儿时的我是怎么养育大的,对于此,师父从来没有说过。但是,师父曾说过,拉扯我长大不容易,他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我长大,从嗷嗷待哺到如今,又是当娘又是当爹的,操碎了他的心,他一定是上辈子欠我的。
我说,那我唤师父为娘爹吧。
师父被自己的口水抢了一口,结巴道“不……不成,为师还未曾娶亲”。
我知道,师父其实是在等一个人,因为我曾在夜晚的烛光下看见,他拿着一只碧绿色的玉簪掉了一颗男儿泪。
那年我已有十一岁了,寻常的女儿家也都怕会做女红了。八岁的时候,别的女儿家或许都有了女红的基础,我还未曾拿过针线。师父也曾让我尝试过,但在我用针把自己的双手伤的手无完肤之后,他便不声不响的拿过针线,自己动手。
师父一边缝补他的鞋,一边又看了下我,“你若是没有跟着我,可能会享福吧”!
我赶忙蹲在师父面前无辜的眨了眨眼睛,“那我怕是早就饿死了,或是被豺狼野兽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我想,我眼神里满满的受伤。
师父没有再说话,继续缝补他的鞋,我也没有再说话,熟练的针线活,看不出他付出了多少个昼夜的练习,缝完他的鞋,又从蒲篮里拿出鞋扇与鞋底,开始上鞋。一双锦绸面的女鞋,那是给我准备的新鞋,又快过年了。
师父说,“快过年了,我们也下山置办一些年货,为你添几件新衣”。
我说,“我有衣服”。
师父指着我身上早已褪色的不成样子的棉衣,“不要,那好,为师不再为你传授武功了”。
我唯有顺从。我自幼就喜欢武术,对于琴棋书画,刺绣等的活计不感兴趣,但初了女红,其他四者我倒是在师父的逼迫下学的七零八落,勉强上得了台面。
我师父是全才,奇葩的紧,感觉世上没有他不会的。师父最能恐吓住我的话,便是不教授我武功。我虽喜爱武术,奈何没有学武之人的潜力,任何招数被我比划的不三不四,错七乱八。唯有轻功,还算入的师父的眼。
我师父长得很好看,是我见过的全天下长得最好看的男子,虽然我见过的男子用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我问师父过了年,师父年纪几何?
师父笑了笑,“过了年,你便十二岁了,师父,当然更老了,又老了一岁”。
师父,身高八尺,其身修长,俊颜薄唇。一头墨色长发如瀑倾泻,常年束发的一条锦色绸段日久弥新,却不减他的光彩,像是书里写的种翩翩公子。除了下山之时,他刻意的换装与易容,他常易容成中年的打猎人,看起来像是我爹,我也要换了称呼的,其实很多时候我都别扭的张不开口,又迫于无奈,只得妥协。
所以,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我是捡来的孩子这句话,我是相信师父的。其他的,所有的一切,我一直很怀疑师父说的话。师父可能向我隐瞒了一些什么。其实,我会怀疑师父是有原因的。
话说起来,师父真的很年轻,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可是我却有四五岁的记忆,记忆中,便有师父,有师父练习缝补功夫的身影,也许,师父是天生童颜吧,这般解释方能说通。
还有一个我想不通的原因,师父名叫顾君影,而我名叫萧紫竹,按理来说,要是我是师父抱来的孩子,那我不该跟师父的姓氏么,那为什么师父姓顾,而我姓萧?这于情理不符。
可没等我张口,师父便塞给我一小张陈年旧纸,上面用涓秀的小楷俨然写着“萧紫竹”三个字以及我的生辰。我目瞪口呆,将那小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我的袖里,感情我想什么师父都知道。
于是乎,所有的怀疑都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