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还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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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满树栀子花盛放的季节。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
在树下翩然起舞的美人，雪白的轻纱罗绮裙伴着曼妙的身姿飞扬，像是从梢头飘落的一朵最灿烂的栀子花。风一吹，便轻轻打着转。云鬓松散地绾在脑后，似随时会洒成一幅泼墨画。那安静恬适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时瞥向树下。
伏在树下休憩的俊美郎君，白皙的肌肤裹在玄色宽袍里，不像平日用紫玉簪子束发，披散的头发用一根红色的细线在发尾处绑着，慵懒而贵气。
他正静静地凝视着她，浑身散发出少见的温和气息，如同三月春风。只是，他眼底深处，有一抹无法言喻的哀伤。就像是最浓稠的墨，能把一切白熏染。
两人正是巫意茴和崔湮。
不得不说，在他俩成亲后，崔湮对意茴可谓关怀备至，恨不得时时捧在手心里。他留在府里的时间更长了，而留在府里，必定有意茴陪着。只除了去梅园。梅园里没有日月，时间似是静止了一般。
府上那些歌妓也大多被遣送出去，一时间韶音楼内生气全无。终日静悄悄的，哪还有往昔朝歌夜弦的奢靡？留下一个名为南枫的歌妓，迁居顾影园。
一人得道，连带巫家的人也得了不少好处。他们自然对他感恩戴德的。渐渐地，就没人再提起上官瑛这个人，仿佛他不曾出现过。
至于意茴，对他，不能忘，也不过是在午夜梦回时，淡淡地想，这个人，我爱过。世人大抵都这样，宁愿相信眼前的美好。难道不是吗？那个骄傲的意茴，有出众的崔湮，而不是懦弱的上官瑛。
从前的一切一切，可能只是铺垫，为了今日的欢颜。
此刻。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
只是，太多圆满，免不得招人妒忌。一双泛着寒光的眼睛，正在两人望不到的角落里，狠狠地盯着意茴。恶毒的眼神，恨不得化为一把匕首，一下下剜进她心头，割个痛快。
栀子花开到荼蘼。这场梦也到该醒得时候了。
穿过两进的长廊，走过鹅卵石铺砌成的小路，便来到了韶音楼前。楼高三层，粉墙黛瓦，檐牙高啄。四周窗户皆垂下幔帐，薄纱随风起舞，隐约中看到顶楼有女子在弹唱。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意茴是循着歌声来到韶音楼的。这是第一次听到韶音楼传来乐声，也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世间的女子都想独占自己爱的人，对于自己触及不到的过往，总是怀着敌意和好奇。
刚踏进门内，一股梅花香气扑面而来。白玉雕琢而成的门，木兰木雕刻的屏风，文杏木装潢成的柱子，一派富丽堂皇。但凡是楼内的饰物，都烙有梅花花瓣的印记。依稀可见往日声色犬马的奢靡生活。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上楼了。
蓦然闯进，那弹琴的女子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停下莺啼般的歌声。呜咽一声，琴弦断了。缓缓抬起头，与意茴对视着，目光平静，并无曲子的忧伤凄婉。
沉默无言地对视着。意茴眼中的她约莫二十一二，身着浅紫色舞衣，姿色上佳，尤其是那双眼睛妖媚得很。光是看她坐在那里，就能想象这样纤巧的美人舞姿有多动人。
只见她挥了挥手，一直站在角落里不曾被意茴注意到的婢女捧着茶具出来。恰好是两盏茶杯。
“尝尝吧，少爷最爱的西山白露。”她动作娴熟地斟茶，递给意茴。茶香窜鼻，意茴向她点头致谢，一口喝完，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竟然阴深深地笑了起来，嘲笑：“可惜了，牛嚼牡丹。”说完盯着自己手中的茶，良久，一把倒掉，幽幽地说：“你就不怕我下毒。”
“你还不敢。”意茴胸有成竹。
“呵，是不敢。整个崔府还没人敢呢。”她又笑了，笑容有些狰狞，“从前他每次来都会让我替他煮茶。他说，我煮茶的功夫最好，其次才是歌舞……这煮茶，拿西山白露来说，必须要用雪花来煮……”
“你是谁？”声音透出浅浅的不耐。
没有逃过她的耳朵，她听出来了，挑衅地回答：“南枫。”那个崔湮让她移居顾影园的南枫。
“你大费周章就是邀我来不仅是喝茶吧。”
“错了，不是喝茶，是品茶。”她看不起她不懂茶道，“同样是可怜的人，你又何必自作聪明呢。”
“什么意思？”直觉告诉意茴，南枫肯定是知道什么的。崔湮待南枫与其他歌妓不同，或者南枫本来就不是歌妓。
“字面上的意思啊。”她笑得花枝乱颤，险些像妖魔般发狂，“别以为少爷对你有多好，他只是把你当成少夫人了。”再次上下打量意茴，她不屑地评价：“赝品始终是赝品，丝毫比不上真的。不过嘛，方才在楼上看你，倒也真的有几分形似……”
初次在崔府听到关于那位过世的少夫人的话，可能她在崔湮心里非常重要，平日根本没人敢贸然提起。
听她这么说，意茴早就心神不宁了，却还傲慢地质问：“我为什么要信你？”
“不信麽，我也没办法啊！呀，对了，你知道梅园吗？所以的答案都能在梅园找到，只有你按照我说的去做……”
她走到意茴身侧，在她耳旁说了几句，然后悲悯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等到那天，我会命人把东西送给你。一切我都会替你打点好的。”她的眼里闪过阴险。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意茴对她的意图很疑心。
“因为我看不惯你每天过得心安理得。”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按你说的去做？”
“你会的。一定会。”她很肯定，眼神也变得疯狂起来。即使不会也没关系了。再也没关系了。
……
十五的月亮，既圆又亮。不时飘来几片闲云，遮蔽它清冷的光芒。
守在梅园外的几个侍卫，在喝过一个小厮送来的酒后，多少有些犯困了。夜深，即使睡着了也不会被人发现。
倏尔，一道白色的人影，由远及近地靠近。白色的长裙曳地，云袖上绣着几片零落的花瓣，淡黄色的束腰仿佛是梅花的花蕊。不见玉龙，唯有梅开。美得像是白梅幻化成的仙子。
那几个侍卫，此时是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他们努力睁大眼，想要看个明白。奈何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白影慢慢消失，最后只剩漆黑的一片。他们晕过去了。明早起来，或许以为只是做了个噩梦。
白衣女子正是意茴。
今早，南枫派人送来的锦盒里，装着这套衣服。如果没猜错，应该是少夫人的。
刚刚那些侍卫的惊恐神情，尽数被她收在眼底。她知道，他们是把她当成另一个人了。每走一步，她就觉得脚步更加沉重。仿佛在梅园里面，囚困着一只神秘的野兽，虽然害怕，但却魅惑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梅园里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若不是有一园的梅树，便显得死气沉沉了。仔细看，这里的建筑不像崔府其他地方那样气派，但每样饰物的设计都是匠心独运。连挂在走廊上的灯笼，都是用檀木镂空成梅花状，烛光铺在地板上，如同朵朵花开。
每一草每一木，都是为了这里的主人精心而设的。千金一笑莫过于如此。
她承认，自己嫉妒了。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依照南枫给的指引，她找到了最秀丽的那栋楼阁，题字“梅落”。字迹刚劲有力，不疑有他，定是崔湮的亲迹。
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没有一丝灰尘，想来是因为他命人的心照料。又或许是因为他经常来。
门一开，她刚踏进去的脚步就停住了。不为这里的摆设布局跟崔湮不让人随意接近的卧房一模一样，连她都自是在门外偷偷看过，而是那唯一不同的地方——挂在墙上的一副丹青。
画中女子的衣着跟她几乎一样，除了抹胸上用金线勾勒出的展翅欲飞的凤凰。再细看她的容颜，竟让人不敢亵渎，比之九重天上的女仙毫不逊色。五官精致，仿佛是碧玉雕琢而成的，眼角眉梢那淡淡的笑意，似冬日里悄然投下的阳光。额间的鹅黄，形如梅花，不经意落下，衬得人面似花。珠玉在前，怕是没人敢在她面前穿白色的衣裙了。自己这一身，真是自取其辱。
尽管她在神情柔和，但依然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凌驾在众人之上，让人望而却步。多么熟悉的感觉！崔湮身上也有，是上位者的冷傲。
画轴的下方，有一行细细的字，应该是题诗。可屋内太暗，看不清。
为了看清那行诗，意茴拿了一根蜡烛过来。烛火在房间里跳动，滚烫红泪一点一点地流下，滴落在她的手上也浑然不觉。
“雪本无心……”
突然，门口的一声轻唤，让她的身形定住了。他果然是把自己当做她的替身，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崔湮微醺的脸上，写满了狂喜，像是个拿到糖葫芦的小孩，那样的满足与高兴。
他一步一顿地向她走来，不知道是因为酒醉，还是怕她又会消失不见。
意茴呆在原地，失了神。等她缓过来后，手上蜡烛的火舌不知何时已经舔上画轴，美人的脸在火光里微笑，依然笑得轻柔。
她吓得蓦然回首。与她相距一步之遥的崔湮，看到的是，画中人逐渐化成一缕黑烟，和意茴惨白的脸。一切显得多么讽刺！
抬手甩给她一巴掌，崔湮看向她的眼神，全是怒气。她踉跄着跌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嘴角渗出血丝。他下了狠手。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表情木然。同样是那只手，曾经为她抹去眼泪，而现在，却打了她。后悔了，如果没有听南枫的教唆，不踏进梅园，是不是可以一辈子都活在美好的谎言之中。
他醉了。
可她呢？明明很清醒，还能自欺欺人吗？此时的他，仿佛是从地狱深处走来的修罗，残忍又无情。不对，他是有情的，只不过是给了另一个人，不是她。
对一个替身都这般好，那要是本尊呢？她只觉得心底有些东西碎了，可仍旧不够彻底，于是亲自碾了过去，让它化为尘土。
也罢，终归不是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还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