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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还魂 ...


  •   熙熙攘攘的长安街上,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小贩的叫卖声,歌妓的管弦声,行人的攀谈声,络绎不绝。
      一名姿色上佳的年轻女子,鹅黄色的短襦,月白长裙,发绾双鬟垂髻,好不娇俏。任谁见了也会不禁赞一句,好一个秀气的丫鬟。
      怎会有人想到这一副丫鬟打扮的女子,是巫家大小姐呢!
      这是她逃婚的第二天。说也惭愧,至今她被困在长安城内,随时有被抓回去的可能。奈何城门各处皆有家丁潜伏,封死她出逃的路。只能坐以待毙了。
      自从那天听到父母的商议后,不久就传来了上官瑛即将成亲的消息。当时她是什么反应的,已经记不真切了。唯一能想起的是,她暗下决心,要亲自去问个明白。
      情之一字,可以令死者复生,生人觅死。更勿论只是一场徒劳的跋涉。
      几个府上家丁打扮的人正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左顾右盼,显然是苏苏替她掩饰不下去了,被家人发现她出走,现在派人来寻。
      要是被带回去,日后就真的断了她所有念想了。心下一急,脚步也就加快了。不巧,那帮人正好注意到了她,急匆匆地追上去。
      穿过人潮,她慌忙逃到小巷里。眼看就要他们就要赶上了,突然有一道力把她拉到了拐角处。不偏不倚,落入一个怀抱。
      抬首一看,是他。崔湮那张俊脸落入她眼眸,第一次如此近地看他,莫名地有些熟悉,但更多的是陌生。就像平静的湖水上投下一粒石子,荡漾起波澜。
      佯装镇定地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向他道谢。他但笑不语,好像在这里遇到她,一点都不意外。即使不在这,也会在别处遇见,着实没什么值得他意外的。
      为了掩饰自己那略不正常的心跳加速,意茴倒是很诚恳地告知来龙去脉。
      崔湮面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或者,对他来说,只是她的故事,她的传奇,他根本不在意。
      “若不嫌弃,崔某可以护送姑娘去。”猝然开口,令她不知如何回应。
      的确,凭着她自己的能力,连长安城都出不了。没有理由不答应,不是吗?虽然一直不懂为什么他愿意这样做,但是说不感谢,是假的。
      这一去,就是沦陷。

      河道结冰,只得走陆路。一切从简,他带了两个随从。
      白雪茫茫,看不清前路。正如她自己也不肯定,这样做是对,抑或是错。执念是可怕的,人一旦染上了执念,便会奋不顾身,犹如扑火的飞蛾。值不值得,似乎已经不在考虑范围了。
      看着芸芸众生,执着的,岂止她一个?
      两人坐在马车里,谁也没有说话。各怀心事,各有执念。
      幸而,一路上纵然两人都不太想说话,崔湮对巫意茴还是关怀备至的。那么小心翼翼,就像是在呵护易碎的搪瓷娃娃。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永远不像落在她身上,倒像是在窥视另一个人。
      扬州。
      几乎马不停蹄地,找到了上官府。终究是比不上在长安的气派,门前草木萧疏,灰墙旧瓦,甚至略显得寒碜。想来上官家生意不景气。
      门童告诉他们,少爷一早就去渡口验货,至今还没回。是以,两人匆匆往渡口赶去。越是靠近,意茴就越是害怕。隐隐约约,她好像猜到她的爱情,不得善终。
      扬州的冬天,没有雪。风却呼呼地吹个不停,让人心惊。渡口边,皮肤黝黑的彪形大汉比比皆是,他们骂着最粗鄙的话语,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从小娇生惯养的意茴,是第一遭看到。
      上官在这堆人中尤为扎眼,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找到他了。尽管换上粗布麻衣,穿得跟普通百姓无什么两样,但是他还是那么彬彬有礼,一身掩盖不住的书卷气。
      他跟对面一个油光满面的中年人在说着些什么,中年大叔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声音粗犷而且粗鲁地打断他。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在解释,不时注意着大叔的表情。
      突然,就是那么一瞥,他看到了那两个一直注视着他的人。
      与大叔打了声招呼后,他就向着她径直走来。见此情景,崔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寒光,自顾自地先行离开了。一切都按照他预料的进行。

      “意茴,你怎么来了?”一如以往那些年,温润的声音,其中有关切,几分责难,还有不被人发觉的,压抑的喜悦。连他自己都为这丝喜悦感到无奈。始终难以骗过自己。然后,偷偷懊悔自己这一身装扮,不愿她多看自己。
      “为何不辞而别?!”语气透露出愤怒。在他看来,更像是女孩家的撒娇手段。
      “怕你哭鼻子。”他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是宠溺的。
      “我是偷偷来找你的。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上官瑛心里约莫猜测到是什么事,他要阻止她说下去。因为他不能,她也不能。尽管心如刀剜,他也不愿意日后她后悔。
      可是意茴,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她马上接着问:“你待我与旁人,可有一丝不同?”
      “当然,我当你是亲妹。”答得心虚,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听不出。
      愣在了原地,这不就是她最心惊的答案了嚒?眼眶红红的,语气哽咽:“就只是妹妹?!”狠下心来,他猛地点了点头。捏碎自己最后一点奢望,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再痴心妄想。
      周遭的人和事,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原来是泪水氤氲了她的双眼。
      “瑛哥哥……吓到你了吧!其实我……只是在跟你……开个玩笑……”擦干了脸上的眼泪,她强颜欢笑,“我是不想成亲才……瑛哥哥……你有事去忙吧……我已经决定要回去了……”
      他果然依照她的话走了,他也在怕,怕自己不够狠心。
      但是,他必须狠心。昨日收到长安城传来的书信,说意茴逃婚,可能来扬州上官家,望他们有消息即刻传回去。当时他心中就五味杂陈。意茴终是要成亲了。就如同自己珍藏了多年的珍宝,被人盗取了一般。可她逃婚了。是不是,心里仍旧有自己的位置?她一个人在外,会不会遇到危险?于是,彻夜未眠。
      到底,还是只能留给她一个背影。
      脸上的笑没有改变,只是颤抖的身躯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不要笑了,比哭更难看呢。”崔湮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前。或许他一直都没有走远,默默地在远处观望。
      敛起笑颜,眼泪悄无声息落下,“其实……我早料到……早料到……”只是不甘心而已。
      他拿着手帕,轻轻地为她抹去泪水,动作轻柔,仿佛是预演了千万遍。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巫家。
      站在门外看见府上张灯结彩,仆人忙出忙入,在张罗着她与秦少爷的婚事。莫说一点点高兴,她只觉得心如死水,冷眼旁观着不属于她的这番热闹。
      “进去吧,需要帮忙就来找我。”崔湮说。
      萍水相逢,他却帮了自己这么多。她朝他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而后深深地看了外头的世界一眼。如同金丝雀在失去自由前对天空的眷恋。从今往后,前尘往事,皆作梦一场。
      见着了意茴归来,巫家一众人欢天喜地,就差没立马杀鸡还神。
      巫夫人更是眼眶湿湿的,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慰她:“傻孩子,这些天受苦了吧?婚姻大事,从来是依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不是?再说了,你可是巫家的明珠,能娶你的人,自然是人中龙凤,娘还能害你吗!”
      其他人也围过来帮腔,说的都是让她安心嫁给秦公子。
      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愿意!或许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巫家能攀上秦家。
      就在众人的高兴劲头还没过去之际,秦家派媒人来了。媒人神色凝重,步履匆匆。拜见诸位后,就径自说:“听闻令府意茴小姐逃婚了,秦大人甚是不满。想必是我们秦府配不上贵府,是以,这场婚事就此作罢吧。”
      巫夫人下意识就甩开了意茴的手,上前了一步。
      容不得巫家人多作解释,媒人复又匆匆告退,怎么留都留不住。看来是秦家铁了心要退婚。可是真的因为意茴逃婚吗?
      而当事人意茴,却感到滑稽。明明她已经愿意死心了,本分嫁给秦歌,在家里相夫教子,像天底下大多数女子一样。不管她爱不爱他。
      上官瑛不要她,秦歌也不要她。不久前,她还是那个骄傲的巫意茴,而现在呢,她是所有人有厌弃的人。
      巫家人在媒人走后,皆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向意茴,指责声、嘲讽声,尽数传入她耳中,多么清晰。这就是曾经待她如珍宝的家人。

      “难怪人家秦公子要退婚,如若是我,未婚妻在婚前出走了这么多天,能不疑心吗?”
      “唉,自己不知道检点,连带家族也蒙羞了。”
      “就是!日后想嫁人可就难了。”
      ……
      她冷冷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如同看着一堆聒噪的陌生人。最伤人的话语,原来是出于亲人的口中。这些天真的比她以往十几年来得要精彩。
      天是阴冷暗沉的,而此刻,站在门外的人,却如同一束耀眼的阳光,让人不觉看呆了。只见那人高贵清冷,玉树临风。玄色锦缎袍衫上暗纹浮动,芝兰隐约可辨。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的面容,白皙甚于女儿的肌肤,冷漠的眼神,英挺的眉目,薄薄的嘴唇,儒雅中带着威严。
      他就这样闯了进来,就像之前闯进她生命一样,从来不由得她做主。
      “在下清河崔氏,单名湮。前来拜访。”清河崔氏,真是如雷贯耳。一屋子的人,诚惶诚恐地盯着他看,也不怕失礼。
      勉强稳住了心神,方才被遗忘在一旁的巫老爷唯唯诺诺地开口道:“哪里哪里。倒是巫某有失远迎,怠慢了贵客。”瞟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动,便又小心翼翼地问:“不知崔公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他凝望着她,看她吃惊的表情,虽然是淡淡的,还是让他察觉到了。他不说话,登时整屋子都没人敢打破沉默。谁都知道“清河崔氏”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谁都惹不起这位年轻公子。
      沉默着,在沉默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觉得她们刚刚指责她的话分外刺耳,故意让她们惶恐不安的。
      终于,低沉的嗓音打缓缓地响起:“在下此次登门,是为了求娶意茴姑娘。”特意在“意茴”二字上加重语气。
      瞬时,巫家人像是被扇了一巴掌,脸颊红红的,不得不低眉顺眼,一副讨好的样子,看他不语,又看向意茴。人人心里都是狂喜的。若然说他们是蚍蜉,那么清河崔氏,即便是一棵无法动摇的参天大树。
      “崔公子看上小女意茴,是她的福气。关于这婚事,不知道崔家可有……”巫老爷商贾的本性暴露无遗,阿谀谄媚顺畅得很。
      可是崔湮并不领情,他只是回答说而后会派人来洽谈便要离开了。临走前,温柔地看向意茴,说:“好好休息,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意茴浑身一颤,朝着他嘴唇蠕动,半晌,说不出一句。眼前的事物也变得模糊了,是被泪水润湿。这几天,仿佛要把她一生的眼泪流干。
      待他离去后,巫家人又开始兴奋起来。仿佛这是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境。那些女人,在恭维意茴的同时,却又忍不住妒忌她。十几年来,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去。好不容易等到她不再风光,沦为众人的笑柄,可又来了个崔公子。
      司命星君,总是那么喜欢戏弄人麽?

      没有大摆筵席,没有高朋满座,只有巫家的长辈们和崔湮的姐姐上座,新人简单地行礼。
      喜宴上众人心思各异。崔湮不是娶妻,而是纳妾。按理说,清河崔氏乃钟鸣鼎食之家,即便是纳妾,那排场也不该如此简朴。况且,崔湮的原配夫人,早在三年前过世了。
      原配夫人乃是皇帝赐婚的崔家夫人。
      崔府虽有不少歌妓舞姬,但这却是崔湮第一次纳妾,不至于这么低调。
      一时间,各人都在猜测崔湮对意茴的感情,忍不住上下打量他,想从他脸上寻出蛛丝马迹,奈何终是无果。
      倒是无人注意到崔氏姐姐的脸色怪异,几次欲言又止。
      酒过三巡,客人散去。
      意茴独自坐在新房里,望着红烛上火光跳跃,心也砰砰地跳动着。不知道是一屋子喜庆的红色映着她的脸颊红彤彤的,抑或是害羞。
      从小,她便觉得自己此生只会嫁给上官瑛,也只能嫁给他。天不遂人愿。上官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大婚之日,新郎却是另有他人。
      原以为自己会痛彻心扉,会死不如生。可是,想起那人策马扬鞭时的洒脱,那人在自己情殇时的一路陪伴,那人挺身而出说要娶自己时的桀骜,她竟然在心底窃喜。幸好是他。
      若命定如此,今生陪他白首又如何!
      “在想什么呢?”想得太入神,至于他什么时候来的已经全然不知了。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从此两人的荣辱、祸福便要被紧紧地绑在一起。
      那两人是多么的相衬。男的丰神俊朗,女的纤巧玲珑。芙蓉帐,红烛泪,八珍佳果琳琅满目。应是良辰美景。
      “我会好好待你的。”语毕,一个清浅的吻落在意茴光洁的额头上,他的薄唇有点凉,如同羽毛拂过,痒痒的,而后被吻的地方有些发烫。
      “谢谢你。”意茴似在对他说,又像在呢喃,声音细若游丝。谢谢你为我做过的一切。
      他抿了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很快就被决绝所取代。芙蓉帐慢慢地落下,鸳鸯交颈。
      那夜,月色别样的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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