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还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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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后，意茴病了。她不出院子，他也没有来过。丫鬟苏苏急得跳脚，好说歹说地劝小姐，无果。她还是不肯让大夫来看病。
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跟他置气，真的不是。她怎么会有这个权利呢？每每想起从前的温馨，便觉得胸口刺痛，那些温柔，那些宠溺，都是另一个女人的。全是偷来的，偷来的。南枫说得对，她确实不应该安心。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意茴的病只重不轻。
虽说旁人进不了意茴在的院子里，但是里面的人想出来，毫不费劲。苏苏为了意茴的病，跑回巫府好几趟。巫家的人，恐怕会惹怒崔湮，纷纷避而远之。世态炎凉，人心冷漠。即便是亲人，也不过如此罢了。
苏苏气不过，在意茴面前哭闹了好几回。
意茴没说什么。早在他们执意让她嫁给秦歌的时候，她就算是看透他们了。
可，苏苏此番却带回了一个消息，她说，上官公子回来了，想要见见小姐。意茴摇头，不见。还有什么好见的呢？就让他记住当年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意茴吧。
苏苏追问她。她回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如果从头再来一次，不见得他和她的结果会不一样。苏苏似懂未懂，见了意茴犯困的样子，便退了出去。
那幅被火烧过的丹青，只剩下画轴了。原本漆黑发亮的画轴，将近一半表面被烧焦了。此时，被人用朱红色的锦盒装着，放在书案上。
最后一丝念想也被焚毁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酒香，几个空酒壶散乱了一地。崔湮半醉半醒地倒在美人榻上，一双星眸仿佛蒙了一层纱，毫无焦距。
恍然间，又像是回到了画中的场景。不过是隔了几年光阴，便如同轮回一趟，物是人非。
那时，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他刚从清河到长安，不久便被召进宫中赴宴。尽管崔氏独占清河，是钟鸣鼎食的大家族，崔府中绣闼雕甍，闾阎扑地，左右碧波环绕，玉带流辉。但与大明宫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青天白日下，大明宫上鳞次栉比的鎏金瓦，泛起耀眼的光芒。放眼望去，全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殿内，端坐着一群皇亲贵族，他们脸上皆挂着适合的笑容，多一分庸俗，少一分虚假。
琉璃盏刚空，在旁侍奉的秀气的婢女马上伶俐地举着玉壶斟出琥珀酒。翡翠盘上的珍馐更是不能一一道出名堂，只见每道菜都做得极其精致，像是一件赏心悦目的工艺品。
丝竹管弦声不绝，舞姬的长袖扇出阵阵凉风，清爽无比，沁人心脾。
酒过三巡，皇族们便陆陆续续地离场了。在旁边侍奉待命的宫人，鱼贯而出，宴会中顿少了很多人。而剩下的人，早已司空见惯皇族的排场，不但没有意兴阑珊，反倒闹得更加疯了。对诗对酒，调侃嬉笑。
崔湮初次参加，多有不惯，况且他虽然在清河时也有应酬过达官显贵，但他骨子里却是不屑的。于是他起身离席，独自一人在宫内信步。
在烂漫的花林中，他蓦然见到一个倾城绝色的女子，轻轻一笑，朱唇微启，与对面的人说话。许是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远，又或者是女子说的声音很小，他听不清。
花枝遮住了她对面男子的脸，只能觅得那人身材魁梧，着绢布甲，应该是武将。不过，他对这人并无深究之意，所以目光又转回到女子身上。
“唰”一声，他的身旁已经站了一个人，那人摆弄着手上的折扇，意态风流地看着他。若不是他太入神了，便是眼前这人深不可测，否则以他的武功，怎么会丝毫察觉不到有人接近。
“哟，不想在下扰了崔公子的雅兴！不知公子是在赏花，还是，赏人呢？嗯？”来人正是鸿胪寺的秦歌，是如今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他虽家世不甚显赫，在一群公子哥中算不上什么，但此人的能力可是有目共睹的，不然也不会进到鸿胪寺效力。
同时，他还是个风流之人，不拘世俗。
“原来是秦公子。”
“我道崔公子怎么匆匆离席了，却是在这儿看风景。”语罢，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时而停留在崔湮身上，时而看向远处的美人。崔湮何时被人这样打趣过，一张紧绷的俊脸青了又白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崔公子也不必遮掩。”他一把合上扇子，接着道：“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这清丽脱俗的美人是谁吗？在下可是对她略知一二。”
“愿闻其详。”崔湮佯装漫不经心道。
秦歌笑得一脸轻佻，活像个纨绔子弟，“崔公子刚到长安，想必还没听过梅美人吧。眼前的就是。”
“听过。”停顿了一阵，“比传言要美。”
秦歌闻言，点头。“的确如此。大多数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而这位却是言辞难以描摹出她的容颜。只可惜……”他故作叹惋。
“可惜什么？”
“可惜……”
话还没说完，便看到美人冷眼扫来。崔湮自觉失态，本来想要告辞，却被秦歌一把拉过去，与美人打招呼。原来他二人之前就是熟识。也只有秦歌这种风流桀骜的性格，才能死皮赖脸地接近得了她。可她对他的态度，还是让崔湮吃了一惊。她竟似把他当作兄长般。
就算是这刻，崔湮他们，还不知道日后会徒增那么多痴缠。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从没想过，不经意间的惊鸿一瞥成了余生所有的风景。早听说过她名满京华，却不曾料想，皇族中还有如此清雅出尘的女子。
斯人已逝，画轴已毁。往事成烟，随风飘散。
他痴等的那个人，再也会不来了，连同这点少得可怜的回忆也被火烧尽。所谓妄念，就是不肯放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执着是妄念。
一个近侍悄无声息地进来了，跪倒在地上回话：“主子，今日里意茴夫人的婢女苏苏……”还没等他说完，崔湮便一脚踹在他身上，力道之大，令他倒在地上。尔后近侍忍住翻涌的血气，迅速爬了起来，连喘气都不敢。心里却在叫苦连天，直抱怨自己倒了八辈子霉，偏偏在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摊上这样的苦差。
崔湮淡漠的声音自他头顶响起：“崔府的夫人永远只有一位。”
近侍立马求饶，额头咚咚地磕在地板上，不消一会，便头破血流。崔湮不耐烦地摆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那人继续禀报：“苏苏在巫府外与上官公子见面。他们说……”
“够了！”上官瑛，又是他。他与当初的南怀瑾何其相似！难道那时的悲剧又要换一批戏子来重演了麽？
“我让你们办的事怎么样了？”
“禀主人，上官家现在已经是衰败了。现在上官瑛能脱身回长安，是因为上官家的产业全部被崔氏吞并。他如今成了丧家之犬。不过……”
“不过什么？”崔湮依旧神色淡淡，近侍看不出他内心的挣扎。可能是他一直伪装得很好。天生就适合当戏子。这一出，唱得相当精彩。
“上官公子一直在府外等着求见公子，怎么劝都劝不走。”近侍说得小心翼翼的，恐怕一个不留心惹怒了主人，就不是挨几脚那么简单了。那些贵族公子哥儿，有的是折磨下人的手段。而眼前这人，更是冷面修罗。也只有当夫人还在世的时候，能改变得了他的作风。
“不走是吗？那就把人扔出去。我崔府的道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挡的。”他心底有些阴险地高兴着，那时自己报复不了南怀瑾，现在，倒有一个不怕死的人自己送上来让他解气。
“那意茴小姐的病……”故意压低了声音，问完之后，近侍心里一直颤抖着，怕惹祸上身。
“今夜再让医娘趁她熟睡后过去看看吧，记得不能吵醒她。”对她，他是有亏欠的，毕竟……
“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寻仙楼。”
……
绯衣美人蛾眉轻颦，做西子捧心状，连连叹气。旁边清冷的书生，依旧面无表情，从他手上夺过命格本子。
没错，这二人，不，两尊上仙，乃是云中君与司命星君。
“白蔹，你可知我为何独独与你交好？”云中君挑眉，笑意盈盈，全然不见适才的神色。司命没回话。
云中君见怪不怪，兀自接话，道：“因为本君不想下凡历劫时被虐得死去活来。额，当然，要是把那些个凡胎俗子虐得死去活来也是不好的。”
“男生女相。”司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屑道。
对自己外貌相当有自信的云中君，自然是没理会他的话。沉默地看了一阵子戏，司命率先开口：“我容貌如何？”语气一贯淡漠，像是问今天天气怎样。目光依旧盯在戏子身上。
可这简单的一问，倒是吓坏了正在看戏的云中君。是以，他装作一番打量，然后认真地回答：“不如何。”其实他心里早就翻起了滔天大浪。当年神魔大战时，被妖族利刃架在脖子上也没这样心境起伏过。
要不是打不赢司命，他真的很想一把按住他，吼一句，何方妖孽敢冒充司命星君。
“那你如何？”再一次反问。带着淡淡的挑衅。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云中君向着司命抛了一记媚眼，勾人心魂。可惜，对面的是仙。
“皮相终成枯骨，唯仙道永恒。”司命反嘲。“以色侍人，悲乎！”
他反常的多话起来，令云中君百思不得其解。定是反间红尘俗气太重，连这九重天上最清冷的司命星君也变得怪异。怪不得修道者都要避世方外，当真是明智之举。
实际上，乘着清气，驾驭阴阳，风姿独秀的司命星君乃九重天上公认的美人。美则美矣，就是平日里太过清冷，不易接近。故，众仙对他容貌的赞美之词，不曾传到过他耳中。
难道妘熏那小丫头，没对他说过他长得有多天怒人怨吗，云中君默默地想。虽然这个天怒人怨实则上只有他不忿。
想起妘熏那丫头，跟他也算是颇有些交情。只是，云中君的心比谁都冷，再多的事，在他看来，也是一场戏。而，某个可怜的丫头，此刻正在走神地听着上官瑛追忆往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还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