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还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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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那天吹了风，意茴到家后就染了风寒，一连卧病了几天。
病得迷糊时，总是落入同一个梦里。梦里有一个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却听到，他在细细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那么轻，那么柔，仿佛下一刻就会融进烟雾中。
后来，周遭的浓雾逐渐消退，他的脸一点点变得明朗，她看清了，是上官瑛，可是就在她认出他之后，那张脸倏尔变为了崔湮的模样。刚要上前的脚步停住了，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咳……咳咳……”困难地打开眼帘，看到的便是贴身丫鬟苏苏那双水灵的眼里写满忧心。
连忙递上一盏茶，苏苏着急道：“小姐好点了吗？”
点了点头，她就让苏苏退下了。苏苏不敢违背她，只能退出房间守在门口。跟在意茴身边也也有些年了，她深知意茴的脾性，心事都自己搁着藏着，外人只看到她骄傲的一面，看不到她的伤心。
房间内只剩下意茴一个人了。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同样的染了风寒，也是病了好些天。
那时，上官瑛每天都会来探看，只是巫家的长辈不让他进去，怕传染给了他。可他，仍旧天天来，天天在外头吹着风，陪她说说话解闷。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衬得他更加冰洁。
待她痊愈后，他却病倒了。长辈们都打趣他俩，说是隔着道门也隔不断那风寒。两人的小脸都红扑扑的。只是打趣归打趣，有谁又真的敢把她和他凑成一对呢！
如今，与当年何其相似，只是，那人早已在天一方。
对那个梦，意茴总是心有戚戚，梦到上官瑛不意外，俗话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为何，梦的最后，竟出现了崔湮。明明自己跟他的接触就只有那一次赛马，即使是有好感也不至于魂梦相牵……
思绪这东西，越是想要理清，越是杂乱。
其实不怪她，或许这就是冥冥中自有安排。有些人与你朝夕相对数十年，你却对他熟视无睹；而有些人，即便是给你一个背影，你却注定对他刻骨铭心。
再次骑马来到渡口边，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了。
意茴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来，而且是心里隐隐带着一丝希冀地到来。
渡口一如既往地寂静，风吹草动，不时有蜻蜓立在微微晃动的芦苇上，一会儿就飞走。这个荒郊的渡口，不知为何而建，也不知为何被废弃。可能是因为它见证过一段悲伤的往事，人们不愿它再被提起吧。
蓦然见到渡口上那人，意茴忘了下马，心里竟是一颤，似被春风轻拂。盈盈一笑，朱唇轻启，说道：“崔公子，好巧。”
崔湮依旧是那般英气，连牵着马，都是十足的傲气逼人。只听他温声细语地说：“不巧。崔某在此恭候巫姑娘多日了。”语毕，笑着看向意茴。
姑娘家脸皮终究是薄了些，饶是意茴这样不同于寻常千金小姐的人，双颊也泛红了。意茴避开他的目光，嬉笑着说：“难不成是崔公子赢上了瘾，诚心看我难堪不是？”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她是独特的。果然，没有走漏眼。只是这种独特在他心里远远比不上那种相似来得重要。同样是外柔内刚的骄傲女子。他没能护住那个，只能守住这个。
“在下倒是诚心要输给姑娘呢。”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换做从前，她一定是不服气，始终要赢他一回。可现在，她倒也没有真的要赢回来。人，有时真的是古怪得很的动物。
夕阳将要西下，意茴突然策马扬鞭，向着残阳飞驰而去，颇有些夸父逐日的意味。其实，她只是扑火的飞蛾。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
后头追赶而来的崔湮，玄袍赤马，唇角的笑逐渐地扩大，最后朗声大笑，但，他的眼里却是一片寒冷，不带一丝温度，与他的笑容格格不入。没有人知道，他的手握得越来越紧，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直到超过了她，看不到她疾驰的背影，他才恢复了那一贯英气儒雅的模样。
从那天开始，渡口边上，总会有两人相约赛马。他们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实在马背上度过，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面追逐。
两个人各自沉沦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可，梦最是靠不住，因为总会有觉醒的那一天。
离第一次邂逅已经有三个月余。
长安城内一片银装素裹。大街小巷，积攒着满满的雪，人在上面留下一串串长长的脚印。走的人多了，也显得杂乱无章。尤其是正在飘落的雪花，抹去了一些浅浅的痕迹，令一些深的印记显得突兀。
雪地中的女子一袭白裳，套上银色的厚披风，小脸冻得微红，却也不瑟缩。独自一人在雪地里沉默着，不言不语，一动不动，仿佛是最美丽的冰雕。
远处偷看的苏苏，没敢上前请她回去。她知道，小姐从很久之前就喜欢上官少爷，瞒过了其他人，却瞒不住她。她看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今早，她如往常一样经过花园。不经意听到老爷和夫人在商议小姐的婚事，而后看到小姐从假山后失魂落魄地离开。她肯定也听到了。
自从她及笄起，来府上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老爷夫人也一直没有表态。明里是说疼惜小姐，可实际上，这些个大户人家，哪个不是自私自利。他们只是在琢磨，应该把宝押在哪一家身上。
况且商人地位向来就不高，被人轻贱，意茴是唯一的嫡女，自然得让她嫁个官宦，家人也能扬眉吐气一番。
现下看来他们是敲定了朝议大夫秦大人的公子秦歌。这秦少爷年岁与小姐相去不远，虽说父辈官职不大，可他自身却也是个可塑之才，生得俊朗不说，年纪轻轻就在鸿胪寺里效力，前途大好。
要说他这样的条件，本不应找个商家小姐联姻的，奈何上天就是看不惯人圆满，偏偏他娘亲是个远近驰名的河东狮。有哪个官家小姐受得了这样的婆婆？于是乎，只能屈就秦少爷了。
老爷和夫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小道消息的，只是他们眼巴巴地盼着攀上高枝，其他的哪操心得来。况且想想自己宠了意茴这十几年，也不能白疼她，家族需要她时，她怎能推辞！再说了，秦公子与她，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呢……
这样一来二去，婚事算是敲定了。开春之时，两家联亲，个个都笑逐颜开，除了意茴。不过，有谁会在意呢！
第一缕晨光划破天际，腊梅吐蕊。有人一夜未眠。
崔府的梅园里，崔湮正斜着身子靠在美人榻上，手上的紫砂茶盏里兰香暗逸。这正是朝中贡品，西山白露。浅斟一口，回味无穷。
“办妥了吗？”清冷的声音响起，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跪在地上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回答流言已经放出，请主上放心。而后在他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梅园里又只剩下他一个。满园的梅花，似雪凝香，却很是寂寞。自从她走后，这里就成了府中的禁地，没有他的命令擅入者死。
冰冷的风呼啸着吹过，打落了枝桠上的积雪和白梅。
崔湮眼中一丝痛苦飞逝而过。时光仿佛倒流到了那些岁月，她似乎还在园中赏着雪，等着他出来为她披上披风。
她常说：“雪本无心，白梅窃香。”雪无心，那人呢？
那时他想，她终究会放下的，毕竟他们有年年月月的相守。可是最后他仍旧是败给了她的执念。
同样是一个冬日，她不顾他的阻拦，重病中由他搀扶着到屋子外看梅花。难得艳阳高照，地上、树上的雪泛着光。阵阵梅香飘荡，交织成一片香雪海。
她心情格外的好，推开他的手，艰难地自己折下一枝梅花。对着他笑了。
他一直护在她身旁，温柔地凝视着她，眼眸里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身影。看着她高兴，他却不得不苦笑，昨日大夫的话犹在耳旁。大夫说，忧思过重，心疾难愈。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为此，他已经多天不去上朝了。唯一做的就是陪着她。他相信，她总会回过头看到他，一直在等着，没有放弃过。
可是，世事偏偏无常。
突然间，她手上的白梅坠落到地上。她也慢慢地倒下了。疾步上前，接住了她，让她躺在自己怀里。
上一刻她还冷得通红的小脸，变得惨白，像梅树上的雪，毫无生气。
她的眸子中蓄满了泪，意识模糊，蠕动着嘴唇，虚弱地说：“淮瑾……你……还不……回……”呼吸逐渐变轻，仿佛时刻会停止一样。
崔湮眼眸发红，死命地咬住牙，喉咙一阵腥甜。尽管恨他，手上却不敢用劲，怕弄疼她。
“别恨……他…… ，恨……我……”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年，在梅园里，他最爱的女人，死在了他怀里，喊的确实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还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