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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思如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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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薄家的四小姐,薄四锦。
她的生母周蕴萝乃是最美的伶人,进了薄家之后受尽宠爱。因此她虽然是庶出的,因母亲受宠,吃穿用度与薄家嫡女别无二致。
在她前头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后头还有一对双生子妹妹。
在薄家,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欺侮四锦。
有人在背后喊她——狐媚子生的小狐狸。
这话七嘴八舌,传到她耳朵里。七岁的她跑去问她母亲,她母亲周蕴萝正在喂金鱼,倩然转身过来,盈盈一笑:“她们只是嫉妒你。”
“她们为什么要嫉妒我?”
周蕴萝抬起白藕似的手,往鱼池遥遥一指:“你看那条蝶尾红龙晴,生得最好,游得最快,其他的鱼追不上,就只有嫉妒了。”
自打那之后,薄四锦充满了自信。
到了十六岁,她也的确有自信的资本。
薄家四位小姐里,她生得最水灵,不仅精通女红,连琴棋书画的造诣都高于她的姐妹。她的父亲薄老爷甚至在家宴上屡次提起,若她是个男儿身,他必会分出一份家业来。
薄四锦知道很多人都不喜欢她。
但她不在乎。
她尽情追逐着自己的意趣,就像那无忧无谓,飞快梭行的蝶尾红龙晴。
那日,她在花园里踢毽子,一个婆子过来请她去漪晴院挑缎料。
漪晴院是她二姐薄栩月的闺居。
不过,薄栩月与渝州太守的大公子定了亲,不日便要出嫁。这几日,当泽县中的几个绸庄源源不断送来了上好的缎子,就是为制薄栩月的嫁衣。当然,余下的布料,也可为薄府女眷制衣。
她这个二姐一向看她不太顺眼,此番却邀她去挑选缎料,有些古怪。她原想拒了,婆子说是老爷的意思。她一想也对,只得去了。
在漪晴院门外,便听见一阵说笑声。四锦走进一瞧,婢女婆子围了一堆,大哥薄栩言的妻子谢柔也在。薄栩月正挑选料子,一条红绸在她面前徐徐展开,光泽暗流,薄栩月的柔荑在上面轻轻拂过,眉头皱起,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扫到刚进门的四锦,迅速避开,上扬的唇角带了几分倨傲。
四锦听别人说过,薄栩月从长相到个性都很像多年前去世的大夫人。
四锦翻白眼,女儿能不像娘么。
“哎呦,四锦,你可来了,”谢柔瞧见了四锦,连忙拉她上前,“你可劝劝你二姐,这都看了许多料子了,她横竖都不满意。”
四锦只得硬着头皮道:“大嫂,这等重要的事,还是让二姐自己决定吧。”
说话间,一个婆子捧着料子上前。
她二姐半句未说,但意思表达得很直白:选,选完滚。
她也无意在漪晴院多作逗留,正要随意选了离开,忽觉小腹一阵钻痛,脑子开始眩晕,身子向后一晃,顺势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坐下后,便觉得一股温流汹涌而出。她并紧双腿,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四小姐,您没事吧?”那婆子问她。
谢柔见她情况不对,也询问道:“四锦,累了?要不要喝口茶歇一歇?”
薄栩月冷笑一声,道:“从花园到我这院子,十几步的距离,妹妹的身子当真是弱得很。”
四锦先喝了一口婆子递上的热茶,缓了缓才道:“刚才在园子里玩得狠了,有些头晕。”
薄栩月板着脸盯着她。
是送客的意思。
四锦心中叫苦不迭。
她也想走,偏偏今天还穿了一身梨白,该怎么走?
原本此事也没什么,何况屋内都是女人,四锦若坦白了,左右不过是向薄栩月借套衣服。
可是,以她们的关系,些许还有自尊心作祟,她开不了这个口。
不知怎么,她此刻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若她是个男儿身.......若她是个男儿身,该有多好?
正当她如坐针毡时,一个男声响起:“我把嫁礼放在里间了。”
她回过头,一个剑客打扮的男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事实上四锦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剑客,她只从书上读过: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这男子,像从诗中走出来似的,一身落拓,还带着江雾星晖。
四锦觉得他的容貌很熟悉,眉眼与薄栩月有几分相像,但想不起来他是谁。
“三弟,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不许急着走。”薄栩月仿佛换了张面目,意外地,非常温柔,连声音都灌满了甜意。
四锦这厢才反应过来,这个剑客模样的男子,是她的三哥,薄栩白。
四锦小时候见过薄栩白。但那也只是几面。
因为在四锦出生之前,薄栩白就被寄养在他舅舅家里了。说是寄养,其实与过继差不多。薄栩白的舅舅,也就是大夫人亲哥哥,乃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功成名就,唯独妻子不能生养。大将军也是个痴情的,绝不肯休妻。大夫人见哥嫂如此,便时时送薄栩白去常州哥嫂家中小住。渐渐地,他们便把薄栩白当作亲生儿子看待。自从大夫人过世,薄栩白直接留在常州,更不常回薄家了。薄老爷虽思念儿子,但敌不过大舅哥的威名。好在他还有嫡长子薄栩言继承家业,也就不强迫薄栩白回家了。
四锦偶然听父亲说起,薄栩白现在在为朝廷效命。具体怎么个效法,他也不太清楚。
如今四锦亲眼见到真人,确信他不是一个寻常纨绔。
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二姐,我答应过你,会亲自护送你到渝州。”
“还有呢?”薄栩月追问。
“护送你完婚之后,我也会在当泽住上一段时日。”
薄栩月这才满意:“你不在家,爹也不好受。趁这个机会,你好好陪陪爹,也算不辜负了我一番良苦用心......”
“二姐,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他打断她。
“好好好,你去吧。早些回来,晚上我让厨房做你最爱的梅菜扣肉和龙虾面。”
四锦有些惊恐地看着薄栩月。
她二姐简直像重新投了个胎,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薄栩白淡淡地点了点头,走了两步,经过四锦时却停了下来:“你不走吗?”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四锦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我......”
“你在发抖。”说话的同时,他随手从身旁的衣架上扯下一件半成形的深蓝丝袍,盖在她身上,然后扶她站了起来。
“谢谢。”四锦脸红到了耳根,声若蚊蝇。
“走吧。”
“嗯。”
二人相扶离去,留下一屋子没有回过神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