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思如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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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贺的房间在二楼。打开窗户，便是见南客栈的后院，被三面白墙围起。墙体虽薄，墙端上却错落插着璃料碎片，想是用来防盗贼的。院子西南边有一口圆井，井边种着一棵桑椹，有些年头，树枝很是粗壮，已有几颗青色小果挂着。不知是谁在院子放了一个盛着铜盆，在夕晖的映照下粼粼生金。时而有三两只蜻蜓从水面点过，在婆娑的树影里追逐而去。
安风踩着高凳趴在窗台，看得痴了。
“风儿，”李贺唤道，“在看什么？”
安风想了想，道：“为什么这里没有......”
“刚才那个‘四姑娘’不就是么？”
“可除了‘四姐姐’，我看不到其他的‘东西’，”安风小心翼翼从凳子爬下来，小跑到李贺面前，“师父，四姐姐到底在找谁呢？”
李贺轻笑：“你在替她套我的话么。”
安风蹙眉：“什么是‘套话’？”
“她的事没什么好讲的，”李贺抬手拭去安风发髻上蹭的碎叶，阑珊兴起，“师父同你讲破庙的故事，好不好？”
安风想起破庙那张恐怖的半脸，面色一白，抓救命稻草似地抓住李贺的手：“那你抱着我讲。”
李贺让她侧坐在膝上，捏了捏小脸：“你倒是会占便宜了......很久以前呐，当泽县城外......”
当泽县城外的破庙，在几百年原是一间山神庙。恰逢几年战乱，大旱粮缺，攻打到当泽县的叛党军心惶惶，情急之下，捉了数十名还未来得及进城的县民，在山神庙前架起了一个大石臼。叛党头领放出话来，一天之内，若城门不开，他就把这些县民扔进大石臼里，连骨带肉，磨成军粮。而在被捕的县民里，有一个女子，是当泽县县大人的新婚妻子，刚从娘家探亲回来。县大人虽是新官上任，却是个有骨气的，硬是将城门守得万夫莫开。昼夜交接之时，叛党果然将县民们扔进了石臼之中，碾肉挫骨，一时间哭喊声凄厉震天。城内的亲眷们虽然心痛莫及，却也束手无策。几天后，朝廷援军赶到，将叛党就地正法。就在城中县民欢庆避过大祸之时，却发现县大人失踪了。后来，人们在山神庙前找到了他。他就躺在大石臼旁，面目似乎因激烈碰撞而血肉模糊。
他撞死了。
再后来，山神庙颓败下去，成了人人躲避之地。
李贺讲完，瞥了一眼安风的表情。
“怎么，你不相信？”他问。
安风沉思良久，慎重道：“如果师父是县大人，也会这么做么？”
李贺挑眉：“我不是他。”
“如果呢？”将尾音拉得柔长，是撒娇。
“如果啊......”李贺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竟也得不出答案。
“师父没有妻子。”安风自己顿悟了。
没有妻子，又怎能体会丧妻与失城之间的两难之痛。
“师父！”一双杏眼水灵灵，令人难以抗拒，“我不害怕了。”
“什么？”李贺看着五岁小丫头一脸深沉的模样，越想越不对，她怎么没被这个故事吓到呢。
“我不怕庙，也不怕那个‘东西’了。”
“小小年纪，害怕这事儿可由不得你。”
“有师父在，我就不怕。”嘴角上扬，映出浅浅梨涡。
李贺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对他说。
可他只是冷冷抛下一句：我与你两不相干。
“师父？”孩童其实对大人的一举一动很敏感。哪怕只是一丝的迟疑。
李贺回过身后，突然将安风向外一甩，安风“啊”地一声，双下意识缠住李贺的脖子。没有摔下去。
却见李贺坏笑：“你看，你害怕的事情有很多。”
安风盯着他不说话。
“咳咳！”李贺的脸微微涨红，“风儿，为师快被你勒死了。”
夜晚降临。客栈比先前的破庙要舒适很多，加上李贺在房间里，安风很快便入睡了。半夜，有人拍她的脸。凉凉的。安风半梦半醒。
“风儿，起来。”
一听是李贺的声音，安风嚯然坐了起来，却见李贺立在床边。
屋内的红烛几乎熄灭。
月色如洗。
夜风里传来破碎的歌声，似近似远。
“去哪儿？”
“送你那个‘四姐姐’回家。”
李贺牵着安风，来到了后院。
安风终于知道歌声来自何处了。
是‘四姐姐’在唱歌。她还在跳舞。在桑椹树下，雪白长袖在半空轻甩回旋，纤腰一弯，玉足挑起裙裾，像极一只展翅的鹭鸟。
她的舞姿太美，以至于她的歌声有些突兀，几乎像沙哑的哭泣。
过了一会儿，她停了下来，抚面自怜：“李贺，你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你只是一只破魂。”
“是啊，”她璨然一笑，眼中恨意深沉，“一只破魂，也是你可以买卖的物什。”
安风望了一眼，这才注意到桑椹树上挂满了一指宽的黄色布条，布条上似有墨字。
这些布条，是师父用来抓魂的么？
“这是你的命数。”李贺回答。
“哈，”她口中溢出嘲笑，“不要用这些话来搪塞我，我活着的时候就听得烦厌了。”
安风忽然道：“四姐姐，你记得从前的事情了？”
她恍惚般点了点头。
安风由衷为她开心：“太好了。”
“小丫头片子，”她泪眼婆娑，笑道，“你不懂。”
你怎么会懂，我找不到想找的人，却记起了最不想记得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思如狂（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