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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思如狂(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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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棵尚不及人高的桑椹树前停了下来,转过身,目光幽幽落在她的脸上,眉头皱得极好看,嗓音里仿佛攒了一冬的冷:“不识回去的路么?”
四锦恍然醒悟,看见自己的手还紧紧挽着他的手臂。这副场景,任谁瞧去,都像是一对情意绵绵、难分难舍的小儿女。热辣烧上她因疼痛而苍白的脸,她慌不迭松开了手,向后怯然一退,身子却因刹那的眩晕而晃了一下。
他冷冷注视她,没有上前。
沉默。
四锦艰难开口:“这丝袍......”
“扔了吧。”
四锦原想清洗之后归还这丝袍,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她几乎分不清,他是讨厌这丝袍还是讨厌她。亦或是,都讨厌。
“我有事在身,先行一步。”连措辞都是侠客风范。
“三哥!”四锦轻唤了一声。
三哥。她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说这两个字,极其陌生,生涩的吐字竟带了一丝娇婉。
她一定是疯了。
而薄栩白垂眸审视她的感觉,如同审视一花一木,没有任何怜悯或情绪。
在他眼里,她不是他的亲人,她与这路上的一颗石子没有任何区别。
她满腔的热意顿时消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挫败感和羞辱感。
她挤出笑容:“三哥太久没回家,我怕三哥不识回房的路。”
如她所愿,他目光一凛,露出了厌恶的表情。然而这表情也转瞬即逝。
“怎么会呢,”他神情平静,口吻疏离,“这里是我的家。”说罢,他径自向前走了。
四锦扯紧了丝袍,又冷又热,又羞又急。
她的生活过得太过顺畅娇贵,以至于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庶出之女。
耳边响起了那些冷嘲热讽:你与你母亲的名字进不了宗庙,甚至进不了家簿。你们死后,也不会进祖陵。你知道你们会变成什么吗?孤魂野鬼。无人记得的孤魂野鬼。
然而,薄栩白的那句话比那些冷嘲热讽更具杀伤力。
就像一把刀,没有纹饰没有掩藏,就那么直剌剌地刺入她的心里,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四锦回去之后,病了三天三夜,因此也错过了薄栩月的出嫁礼。到了第四天,四锦痊愈得活蹦乱跳,跑到父亲的书房里闹着要去郊外骑马。薄老爷一向惯着她,没几句便被哄得点头,只嘱咐她大病初愈,需带着两个护卫,不许跑太远。她连连应是,满心欢喜地跑出书房,谁知一打开门,迎头却撞上一个硬物,她被撞得向后仰去,却有一只手绕腰将她捞起,她被这力道猛然一带,身不由己吻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强烈的气息,让她的思绪轰然炸开,酥麻的感觉蔓延全身,而双脚却冻结在原处。
那只手却早已松开,退开距离。
她整个人,被笼在对方的影子里。
“没事吧?”他背对阳光,肤色显得有些黝黑,连带着五官都更加深刻起来。说话时唇角微扬,令她几乎以为他在笑。
“三哥,”她低下头,假装理了理自己的裙摆,“你回来了。”
“听说你病了?”他问。
四锦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他怎么会知道她生病,又怎么会关心她生病?
“病好了?”他继续。
四锦缓缓点头。
“那就好。”他说罢,毫不犹豫绕过她,走进了书房。
原来他,不是关心她。
只是寒暄。
甚至是,欠缺诚意的寒暄。
四锦的心仿佛瞬间被挖出一个洞,所有欢喜都落空,只有来来回回嘲笑的风。
她的母亲教会她自信,教会她骄傲,却不曾教会她如何低下姿态来。
若她早些明白其中的道理,或许,她和他,最后不会走入那般绝望的境地。
可惜,她不服命数,最后却败给了命数。
此是后话。
四锦没有带护卫,只带上了她的赤燕小马离开薄府。
她攥着缰绳,在一片花田里疾驰。马蹄飞踏,花叶纷扬而起,香气浓郁。她的头发尽数由梅玉冠扣扎而起,碎发亦撩压在耳后,阳光照耀下,整个人觉得神清气爽。
跑过花田,她骑马奔入险狭山谷,身后深渊万丈,更激起她心中征服之意。赤燕小马也无愧她平日疼爱,跑起来没有任何犹豫和恐惧。
因为太过兴奋,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离开了熟悉的区域。
直到日晖西斜,赤燕小马也露出了疲惫之意。
她干脆下了马,牵马朝落日的方向行走,不多时便出了山谷,而山谷外面,不是她所期待的当泽县城门,而是一顶顶蘑菇一般的黑色帐篷,天已渐黑,只有棱角和帐内的灯火可辨。她心下却是喜忧掺半,喜的是,这里有人烟,避免了她成为野兽的腹中餐,忧的是,住在帐篷中的人身份不明,若是山匪,她只怕也难逃一死。
是去是留,陷入两难境地。
然而没等她多想,她便被人发现了。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个牵走她的马,一个架着她向一个帐篷走去,叽里咕噜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毕竟算是一个千金小姐,遇上这等情况,难免花容失色,流下泪来。
进了帐篷,汉子把她随手丢在了地上。
她衣裙染了泥土,面上泪痕交纵,很是狼狈,心中一个想法渐渐成形:无论这些人要对她做什么,在他们动手之前,她先咬舌自尽。
有了这个想法,她反而开始冷静下来,扶着灯架缓缓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他。
帐篷里还有其他人,但她一眼便看见了他。
他一身墨紫镶金缎袍,袖口攒珠,腰间悬半月和田白玉,手持一把寻龙图折扇,慵懒地倚在豹皮椅上,青丝如画,占尽风流。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他眼中的惊讶亦不少于她的。
“三,三......”
“三什么三,”他迅速打断她,同时站起身,快步向她走来,伸出一只手挽住了受惊的她,面上无限温情,“四儿,你就算再想我,也不能贸然闯入这里。来,向郑帮主赔礼。”
她还在惊愕中,他用手肘轻轻推她一下,鬼使神差般,她脱口而出:“郑帮主,小女失礼,还望恕罪。”
坐在最高的虎皮椅上的男人站了起来,身材魁梧,莫名威严。
“这位是......”
他将她挽得更紧了些:“实不相瞒,此女唤作‘四儿’,与在下约许了终身,只因门第之见,迟迟未能明媒正娶......”
魁梧男人拊掌笑了起来:“门第算什么,四儿姑娘花容月貌,白少风流倜傥,依我看,你们二人正是天作之合!”说着,又转向周围侍候的人,叱喝道,“你们怎么能如此对待白夫人?还不快向白少和白夫人告罪求饶!”
周围闻言,顿时乱作一团。
什么四儿,什么白夫人。
四锦侧首瞥见薄栩白温情脉脉的笑容,确定自己是在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