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风集》鱼夕阕

5、思如狂（一）

　　当泽县，果真是艳阳当空，泽被尘世。白马静静地走，安风半倚在李贺的怀里，一颠一颠，有些犯困。几个时辰，二人在一家客栈落脚。客栈门口立着一块木牌，沟沟渠渠刻着“见南”二字。李贺一进客栈，一个模样瘦削文净的中年人便热情地迎了上来：“李公子，您回来啦！”看见偏在他身后的小脑袋，“哟，哪儿捡来了这小姑娘，白嫩嫩的像只水晶饺子。”
　　安风咽了咽口水，她饿了。
　　李贺由着店小二把马安顿好，从袖子取出纹银递给那中年人：“薄叔，老房间，三天。”
　　薄叔笑着把银子推回：“我给你银子，你在此住三年好不好？”
　　李贺无奈道：“可惜我是劳碌奔波之命，没有薄叔的好福气。”
　　薄叔俯身端详安风：“这小姑娘天生福相，能带好你的运数也未可知。”
　　话音才落，却听得后堂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片刻，便见一个身着宓蓝罗裙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盘清炒莲藕走了出来。
　　“李公子，你可别信他的胡话，”妇人把菜布置好，手拭擦过围裙，才温柔挽着薄叔的臂，“前儿我还听见他对巷子头的刘家姑娘说一样的话呢。他就是一个掌柜的，哪懂得什么命数天理。”
　　李贺向她点头：“岑姨。”
　　岑姨微微一笑，待看清安风的模样，默了半晌，似有失落，道：“确实是一个美人胚子。”
　　此时安风全然未注意陌生人的称赞，双眼和心思都被桌上的饭菜勾住了。

　　“师父，”她捏了捏李贺的手，“饿。”
　　岑姨怜爱道：“瞧这小腮帮子，定是饿坏了。”

　　安风不太习惯别人给她喂饭。
　　在宋府的时候，嬷嬷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但从她记事起，她便自己吃饭了。嬷嬷反复告诉她，她的命与别人不同的。究竟是怎么不同，嬷嬷没有细说。只记得嬷嬷抹了抹眼泪，对她说：凡事你要快些学起来，嬷嬷还不知能陪你多久。万一去了......
　　安风知道，“去了”代表变成她在夜晚看见的那些东西。如果是嬷嬷，她是不害怕的。

　　现在，这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抱着她，一口一口地给她喂饭。
　　饭菜非常可口。
　　还不如她自己动手来得利索。安风暗暗地想。

　　李贺和薄叔在酒窖里拣酒。

　　“岑玉大概是想起了琮儿。琮儿走时才五岁，和你那小徒弟一般大。若琮儿还在，如今该是及笄之年了。”薄叔歉然道，“李公子，还望你别见怪。”
　　“岑姨身体还好么？”
　　“好许多了。自从‘它’消失之后，岑玉身子恢复了，店里的生意也渐渐兴隆起来......”
　　“它没有消失，”李贺转过身来，“它还盘桓在此地。”
　　仿佛有两个影子错开。尘埃缓缓飞舞，酒香不动声色地勾人心魄。
　　薄叔没有讶异，倒是淡淡一笑：“只要不再作怪，也没什么。我有时候想，若是琮儿也能回来看我们，哪怕我们看不见她，也是好的。”
　　“不管作不作怪，它的时候到了。”
　　“它也有‘死限’？”
　　李贺笑了笑：“万事万物，皆有期限。”

　　安风被喂得很饱。
　　岑姨被店小二叫去厨房时，她才舒了一口气，伸出小手倒茶。那陶瓷茶壶太重，她险些把茶全洒出来。关键时候，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递上来，稳住了她的手腕。她倒好了茶，把茶轻轻推向左侧。
　　“你喝不喝茶？”她问。
　　左侧，雪衣女子轻撩头发，凤眼一眨，端的傲媚：“我从前都是喝南谷雾青的，这等俗物，怎能入得我的口。”
　　安风悻悻地把茶收回来，低首抿了一口，茶色清甜。
　　她眼角一扫，雪衣女子依然坐着，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双手托腮，从傲媚转为一派天真的模样。
　　“从前呐，每到春末夏初，白少便会邀我去南谷，”雪衣女子自顾沉醉，“一整片茶田葱葱郁郁，瞧不见尽头。白少说，茶艺至雅，只有得一知己共赏才不负此生。”
　　安风夹起一块牛肉：“你饿不饿？”
　　雪衣女子给了她一个白眼：“小丫头片子，和你说你也不懂。”
　　安风确实不懂。
　　她以为给雪衣女子东西吃，女子就会离开。
　　但这女子，偏是需要一个听她讲故事的人。

　　雪衣女子被扫了兴，转移注意到她身上：“你是李贺的新徒弟？”
　　新徒弟。
　　安风心里一顿，仍是点了点头。
　　雪衣女子伸出手轻勾她的下颌，眼中似有赞赏：“他的眼光终于变好了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安风。”
　　“安风，”雪衣女子喃喃，仿佛一幅秀丽山水陡然荒芜，“既然成风，何自能安？”
　　“阿姨，你——”
　　“不许叫‘阿姨’，”雪衣女子变了脸色，“从前大家都唤我‘四姑娘’，念你是一个孩子，就唤我‘四姐姐’吧。”
　　“那你的名字呢？”
　　“名字？”雪衣女子烦恼道，“我想不起来了。连白少，白少也只唤我‘四儿’。”她顿了顿，厉声道，“不许你笑我！”
　　安风无辜道：“我没有笑。”

　　“你自己记性不好，难为我徒儿做什么？”
　　话音才落，雪衣女子似受了一场雨淋，浑身颤抖起来，表情却是喜悦的：“李贺，你此番回来，可是找到了白少？”

　　安风没来得及转身，李贺便从背后抱起了她。
　　“师父......”
　　“以后不可随意与鬼魂交谈，”李贺一面走一面低声道，“愈是漂亮的鬼，爪子愈是利害。”

　　雪衣女子转眼间移到李贺面前，堵在了二楼房间门口：“我都听见了。你是夸我，还是骂我？”
　　“十年前的事情，你尚还记得罢。”李贺打开房门，抱着安风走进去。
　　雪衣女子也飘了进来，咬唇委屈：“我并非故意害死那个孩子，你是知道的。自那之后，我行动都很小心。你摸摸你的宝贝徒儿，我可是伤了她一根毫毛？”
　　“那就好。”李贺转身把安风放下。
　　“你还未告诉我，是否找到了白少。”
　　“四姑娘，”李贺正视她，“你算一算自己成魂多少年了。”
　　雪衣女子踌躇半晌，叹息道：“快一百年了罢。”
　　“他心中若有你，早该来见你了。”
　　白纸般苍白的脸上，泪水泗流：“你说我记性不好，不，我记得很清楚。我和白少共饮鸠毒时，他亲口答应我了，此生不能成双，来世不能相伴，那便永远做黄泉边上的双生花......他不会弃我的，一定是什么拦住了他......”
　　“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这不重要！”
　　“那么，等你觉得重要时再来找我吧。”

　　“啪！”
　　一声清响，雪衣女子消失了。

　　安风静静坐在床边，双腿来回轻荡。
　　李贺面无表情，点起金兽小炉中的樨香。

　　“师父。”
　　“嗯？”
　　“你有其他的徒弟么？”
　　“没有。”
　　“就我一个？”
　　“就你一个。”

作者有话说

　　随灵感而写，自己也不知结局。此章四姑娘的故事借鉴于李碧华的小说《胭脂扣》。大家之作，非常动人，相比之下，我这个零散胡凑，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