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风集》鱼夕阕

3、镜中怨（三）

　　“什么？他要带走凤儿？”安瑜显然无法接受丈夫带回来的消息。
　　宋颐揉着额头：“夫人，咱们这是走投无路才遵此下策......”
　　安瑜绞着帕子，泫然欲泣道：“凤儿比夕儿还小，把她就这么交给一个陌生人，我将来哪有脸面去见黄泉之下的兄长和嫂嫂？”
　　宋颐连忙搂住安瑜，轻慰道：“李公子救了夕儿，怎么能算是陌生人？”
　　“可是......”
　　“夫人！你舍不得凤儿，难道就舍得夕儿，舍得这偌大宋氏倾垮下去么？”
　　这一质问，终究令安瑜止住了哭泣，抬眸望向宋颐。这一对视，再不需言语。
　　亲与疏，轻与重，毕竟需要权衡。
　　这么一想，用凤儿一人，换宋家世代长安，却是一桩不亏、甚至有利的交易。

　　李贺去宋府接人时，天空下着绵绵细雨，薄雾里可见街道的两旁垂柳绿意崭新，已有三两簇鹅黄色的花朵盈盈开放。李贺撑着伞，远远便看见了她。梨白小袄衬着桃玄色褶裙，依然是双髻，髻上却缀着珍珠，泛着皎光。她的小脸比之前多了一丝血色，杏眼也闪扑着，惹人怜爱。屋檐一直有雨珠滴落下来，她垂下眸，看水花溅湿小小的绣鞋。
　　站在她身旁的宋颐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直到看见了李贺。
　　“李公子！”宋颐大步向他跨来，似乎忘记了雨。
　　李贺微微点了点头。
　　“李公子，”宋颐低声道，“我们宋家兴荣，可都在你一人手中了。”
　　“大人言重了，”李贺递给他一个锦囊，“只要大人照着锦囊中的指示行动，祸事自可避去。只是，大人切不可贪心。”
　　“李公子此话何解？”
　　李贺也不答话，撑伞向女孩走去。

　　女孩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李贺将伞微倾，为她遮住了雨。
　　女孩自然地伸开了双手，李贺见此一笑，俯身下去，单臂将她抱了起来。女孩懂得减力，轻轻搂住他的脖子，李贺得了余力，将伞撑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熟练。
　　宋颐看得目瞪口呆。
　　平日里，他很少和凤儿说话。就连安瑜，也不曾这样亲昵地抱过凤儿。
　　倒不是他们偏爱自己的夕儿。
　　他们想亲近凤儿。但这孩子，有些古怪。
　　她的眼睛，仿佛可以穿透他们的身体，望向某种不存在的境元。
　　荒唐的是，他害怕她的眼神。

　　“李公子，你要带凤儿去何处？”
　　“我去何处，她自然就去何处。”理所当然的语气。
　　“可是你......”宋颐想问，你一个年轻男子，如何能够照顾一个稚女？
　　李贺似是看破他的心思，朗声笑道：“我自然不会虐待她。”
　　话说到这般田地，宋颐也不好再勉强什么。毕竟是他求人在先。此番再见凤儿如此乖顺，不哭不闹，心中不由涌起愧疚，便不叙闲言，只道了一句“一路平安”。

　　与宋颐告别之后，二人正式上路。

　　走了几个时辰，途径一家面馆。李贺便停了下来，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凤儿，你能吃香菇肉丝面么？”
　　女孩坐在对面，板着脸看他：“我不叫‘凤儿’。是‘安风’，清风的风。”
　　李贺嘴角含着笑意，点头道：“嗯，我喜欢‘风儿’。风儿，你想吃香菇肉丝面么？”
　　安风沉默半晌，杏眼清澈：“肉可以。”
　　李贺笑出声来。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香菇肉丝面端了上来，李贺将它移到安风面前。安风用小手像模像样地拿起筷子，伸向碗一提，面条哧溜溜地从间隙“逃”走了。不甘心似地用力一夹，夹起了一朵香菇，而肉丝成了漏网之鱼。几番下来，又累又饿，她干脆放下了筷子，坐着发呆。
　　假装饮茶的李贺，将一切看在眼里。
　　“谁教你的？”他问。
　　安风瞥了他一眼，稚嫩的声音松松软软，像落在身上的雪絮：“姑姑教过我用筷子，但——”
　　“我是问，”李贺起身，坐到了她身旁，眸色清冷，“是谁教你遇上困难了却不说出来？”
　　她察觉他口吻中的微愠，低眸沉默。
　　她的表哥宋夕，若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哭闹一番，便有无数人来哄。而她，若哭闹，姑姑便会命嬷嬷把她带回房间。她不喜欢自己的房间——太大，太冷。

　　“风儿，以后像这样的事，要说出来。说给我听。”
　　她抬起头，一脸懵懂。
　　“现在我们要一起生活了。以后若再有事，你不说，我不猜，这样会很辛苦。知道吗？”李贺有些无奈，他何尝这样温声细语哄过别人。
　　好在这小姑娘聪慧通透。
　　“好，”安风点点头，“可是，我应该怎么叫你？”
　　说的也是。
　　她就算想说，也该先有一个称呼才是。
　　四目相对。
　　仿佛，彼此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你叫我‘师父’吧。”
　　“夕表哥也有一个‘师傅’，教他写字画画——”
　　“风儿，我会教你写字画画，还有许多更有趣的事情。”
　　“真的？”小脸难得露出了喜悦。
　　李贺点头：“不过在那之前，我可不能让你饿死。”

　　李贺怕安风从凳子上掉下去，一手挽住她的肩膀，一手执箸，夹起一条香气喷喷的肉丝送到她的嘴边。安风凑近，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
　　“烫。”她说。
　　这回倒是很直接。
　　李贺望着自己手心接住的碎肉末。
　　这小丫头转变也太快了些，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招架呢。他忧伤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