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风集》鱼夕阕

2、镜中怨（二）

　　李贺放下蟋蟀笼，站起身来。
　　月色洇出寒意，孩童的面容几近狰狞，头顶升腾出一团冷绿的光。李贺走上前，双手攥住孩童的脖颈。呜咽之声仿佛即刻被一方口袋收尽，只剩下那团光，影影绰绰，聚散间显出一颗骷髅的模样。李贺瞧准了，将要松开手来，孩童却猛然巨呛，那光形骷髅受惊般淬散无影。李贺松开手，孩童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贺轻叹一声，将被褥盖实，然后转身开门。
　　门口。一个碧色小影静静立着。原本团着的双髻散了下来，垂及在肩上。
　　李贺微笑：“你都看到了？”
　　小影子点了点头。
　　“去哪儿了？”
　　小影子指向一个藤蔓丛生的院门。
　　李贺迈开步子，向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弯下腰：“冷不冷？”
　　小影子顿了片刻，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李贺一把将她抱起。她倒也识相，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像一团粽子粘着他。于是投射在福壁上的二人影子，如一只极速前行的异兽。因那院门锁得紧实，李贺干脆翻身过墙，虽挂着一个小累赘，动作却如燕轻盈。穿过庭院，他一手抱着她，一手抖落前方蔓结的蛛网。
　　她打了一个喷嚏。
　　他的动作缓下来，取了一根枯枝，将蛛网一一勾离。不一会儿，一座半毁的梳妆台显露出来。红木皆已斑驳朽坏，唯有半身长的四方铜镜，不仅丝毫未损，镜面上还泛着清光。
　　此时月色更为皎洁，远方似乎有鹧鸪鸣声。
　　李贺微微探身，用枯枝拨去镜沿的尘土。
　　怀中的小人儿打了一个寒颤，小手微凉。
　　仿佛周围风景骤换，从一个荒芜之地变成了一个绿荫叠叠的雅致庭院。从窗外望去，似有一个女子对镜梳妆。
　　静谧中传来幽柔的对话声。
　　“阿罗，你说，宋郎会喜欢我梳的这个飞燕髻吗？”
　　“妤桑夫人，您风寒未愈，还是好生歇息吧。老爷他......他明日就来看您。”
　　“阿罗，你总说些好听话来唬我。我知道，宋郎不喜欢我了。我生不出孩子。你说，我若死了，又没有孩子留下，宋郎能拿什么念我？”
　　“哎呦，您当真是病糊涂了，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啪嗒！”
　　所有幻影散去。院外忽有火光灼灼，人声喧起。不一会儿，院门被撞开。一群人举着火把冲了进来。待照明对方真容，众人皆是一愣。为首的宋颐惊道：“李公子怎会在此处？凤儿，你？”
　　“表小姐，哎呦，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宋颐身旁的一个嬷嬷老脸吓得煞白，忙跑上前来，从李贺身上接过小人儿。
　　环住李贺脖颈的双手乖顺松开，离开的那刻，夜风将刘海微微撩起，一双凤眸漆漆生依。
　　刹那恍忽。

　　“李公子，我请你来是为犬子治病的，你却跑来这——”
　　“宋大人，令郎的病源找到了。”
　　“找到了？”
　　李贺指着地上的铜镜：“敢问此物的主人是谁？”
　　宋颐一愣，反问道：“此物与我夕儿的病有何干系？”
　　“宋大人可曾听说‘镜魂’？”
　　宋颐嗫嚅道：“本官不信这些。”
　　“不信也罢，”李贺扔掉树枝，拍了拍袖端的尘土，“将此镜破了，令郎的病也就好了。”

　　李贺离开了。宋颐照着他的吩咐，当即命人将那铜镜摔得稀碎，说也奇怪，第二日宋夕的病竟真的好了。不说胡话了，俨然只是一个七岁孩童，只是问起先前有关阿迟的事情，宋夕皆不记得。宋颐夫妇当然感激涕零，想设宴向李贺道谢，下人却告知他们那李贺已不知去向。
　　数日后，宋颐在县内一间茶馆偶遇李贺。
　　准确的来说，不是偶遇。
　　宋颐早先得到线报，说李贺在此茶馆。
　　而李贺，亦是专程来候宋颐的。
　　二人找了一方清静之处坐下。

　　“李公子救命大恩，宋颐没齿难忘，遂几日来派人寻找公子踪迹——”
　　“你想知道‘镜魂’的事，”李贺烦了长篇大论，索性开门见山道，“宋大人，关于那铜镜的主人，你可以告诉在下。”
　　宋颐长叹一声：“是我的妾侍妤桑。”
　　纤纤少妤，陌上采桑。涉沚偏延，何以念君。
　　遇见妤桑时，宋颐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妤桑出自寒门，宋颐许诺定将娶她为妻。进门之后，却因宋氏族长之迫，将妤桑降为妾侍。再后来，容颜易老，宋颐娶了出身名门、年轻貌美的安瑜之后，便再未见过妤桑。甚至，在妤桑病死之时，他尚且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里。

　　“李公子，原来，害我夕儿的，竟是妤桑？”
　　李贺摇摇头：“‘镜魂’乃是铜镜吸附了魂魄中怨尤最深的部分所化，所以，它虽然形似，却只有半身，并不是妤桑夫人的魂魄。”
　　“可，它为何要自称‘阿迟’？”
　　“很简单。它被人操纵了。”
　　宋颐顿时汗毛竖立：“被人？”
　　李贺唇角又浮起那满不在乎的笑意：“有人要借‘镜魂’之手，毁大人先祖之名，断大人血脉香火。且此人既然能知道五十年的案件和桑妤夫人之事，想必与你宋家渊源颇深。”
　　宋颐心头如遭重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见李贺起身，才反应过来，紧紧拉住他的衣袖：“求李公子再慷慨施救，宋某定当倾尽所有，报答李公子！”
　　“宋大人真的想避此祸？”
　　宋颐哭笑不得：“自然！”
　　“我有一个条件。”
　　“李公子尽管说，别说一个，就算一百个，宋某也在所不辞。”
　　“大人府上有一个小姑娘......”
　　“李公子说的是凤儿？”宋颐咳了咳，“她是拙荆的侄女，自幼父母双亡，拙荆看她可怜，便接过来抚养——”
　　“你不必同我说她的身世，”李贺摆了摆手，“我帮你的条件是，你让我带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