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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中怨(一) ...

  •   宝应县出了一件怪事。
      知县大人宋颐的独生儿子宋夕小公子生了一场病。一个七岁娃娃,偶感风寒原也没什么。何况宋家家财甚厚,聘了外县最好的大夫来给小公子看病。不出两日,小公子的病好了,只是一些奇怪的流言也从宋府里传了出来。说是,小公子病虽好了,却总说胡话。倒也不都是胡话。原本患有口吃的小公子竟能流利说出一段故事,自称自己名唤‘阿迟’,在十五岁时嫁作人妇,在十八岁时丧夫,哪知守寡不足一年,便被邻人诬告行窃,县官也糊涂,草草判案,阿迟便含冤狱。宋颐原本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但听儿子越说越真,举止行为越发不像个七岁的孩子,便紧张起来,翻了案薄一查,果然有此案件。只是,此案发生在五十年前,宋颐那时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当时宝应县的知县正是宋颐的爷爷宋翰。而据案薄记载,阿迟在入狱七日之后便咬舌自尽了。
      大家都说,宋翰当年错判,如今因果报应,阿迟的冤魂俯身在他的后代宋夕身上了。
      宋颐好歹是朝廷命官,更不愿侮辱先人,因为坚决不承认阿迟之案是错判。反倒是宋颐的夫人,也就是宋夕的母亲安瑜,心疼儿子,请来了巫师萨满,总之,把号称能驱鬼的人都请来了,折腾了半个月,小公子的浑噩总不见好转。有人说,恐怕要还阿迟清白,才能治好小公子。可,早就作古的人,怎么还?又有好事者提议,给阿迟立碑造墓,再给她的后代绫罗黄金,以平魂怨。可惜,当年阿迟自杀后,尸体被扔在了乱葬岗,早就不知在何处了。且阿迟死时并未留下子嗣,哪里有什么后代可以犒慰?
      到此境地,宋颐无法,安瑜也急得日日以泪洗面。
      几天之后,不知是从何处来的一个年轻后生,在茶馆听闻此事,竟云淡风轻,说小公子的病,只需一个法子便可医治。众人听他夸口如此,虽暗中嘲笑,却耐不住好奇问他办法。这年轻后生懂得吊人胃口,怎么套话都不肯说。众人干脆禀报了宋颐,宋颐正是病急乱投医,也不管此人是谁,连忙派人把这年轻人请到了府中,用最好的雾峰毛尖茶款待。
      年轻人不卑不亢落座接茶,低首细嗅片刻,嘴角浮起笑意:“在下听闻这雾峰毛尖甚是难采,制作工序更是极繁琐。去年进贡给圣上的,也才堪堪三方锦盒。想不到在这宝应县,能品到如此珍物。”
      “过奖了。不知该如何称呼先生?”宋颐面上笑着,心头却是一震,听这三言两语,虽探不清对方的底细,却也猜得出绝非等闲之辈,不禁又喜又忧。喜的是,此人有真本事,说不定真的能治好儿子。忧的是,若此人手眼通天,将自己的污点汇报到天子那里,若降罪下来,自己的官帽可是难保。内心挣扎之时,宋颐偷偷打量此人。只见他一身青衫,文弱书生模样,随身未戴任何饰物,与县中那些秀才文人似无二致。若有不同,便是此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眸,才进府门,便惹得府中女眷频频瞭望。
      “在下姓李,单名贺。”
      “原来是李贺李公子,”宋颐作揖道,“幸会幸会。”
      “客套之言就不必了,不知宋大人可否让在下见一见令公子?”
      宋颐见他这般爽快,更是高兴:“那是自然。来人,带李公子去夕儿的卧房!”

      宋夕的卧房聚满了人。有念咒的,有诵经的,有焚香的,再有便是夫人安瑜望着呆滞的儿子低声啜泣。安瑜事先听说了有人要来,一见李贺,便快步迎了上去,泪光盈盈道:“活神仙,快救救我的孩儿!”
      李贺全然不应,反而绕过安瑜,径自走向小公子宋夕。
      宋夕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目光呆滞。
      李贺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却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碧衣小女孩,扎着双髻,鹅蛋脸,面色有些苍白,个头尚不及李贺的腰际。
      两个人互相盯着。
      过了一会儿,李贺蹲了下来,一手轻扶着小女孩肩膀,一手托起女孩挂在胸前的一枚指盖大小的月纹砗磲。
      “谁给送你的?”李贺问。
      “我娘。”
      李贺笑着松开手:“很好看。”
      “不是为了好看。”口吻里多了一丝恼。
      “凤儿,过来。”稍稍平静下来的安瑜向小女孩招手道。
      小女孩迈着小步向安瑜走去,乖顺地由她牵住。
      安瑜虽不满李贺方才无礼,但为了儿子,只得求道:“活神仙,我乃一介妇人,目光短浅,只求儿子安康。若有不周之处,还请活神仙提点明示。只要您能救犬子,任何事,任何东西,只要我能办到,绝不犹豫。”
      “很简单,”李贺环顾四周,“把这些人都清理走,容我与令公子独处一日。”
      “一日?”安瑜显然有些不相信。
      李贺笑起来:“在下不是活神仙,却也不是信口开河的神棍。成与不成,夫人明日来看,便知分晓。”
      安瑜心如刀绞:“也好,就照你说的办吧。左右不过是,他活我活,他亡我亡。”

      宋夕的卧房霎时间寂静下来。
      天色昏暗。蜡烛未燃。床帘被夜风捣得呼呼作响。
      宋夕依旧直挺挺躺着。李贺则坐在一张椅子上,把玩着桌上的一只蟋蟀笼。
      到了月出云散,月光从窗台爬上床沿。
      开始呜咽之声。
      持续了一会儿,宋夕忽然坐了起来。僵硬地转过半身来,冰雪般的寒意仿佛也随着目光投放而来。
      纤柔怨嗔的女声:“阿迟好冤呐.......”
      李贺嗤地一笑:“别演了,你不是阿迟。”
      宋夕表情依旧呆滞,只是语气里添了一分惊讶:“我不是阿迟?”
      “阿迟虽是咬舌自尽,但人家魂魄是全的。你看看你自己,全么?”
      宋夕转头看自己的双腿,似恍然大悟:“我没有腿。”
      李贺欣慰道:“你的魂是破的,你不是阿迟。”
      呜咽又开始:“你说我不是阿迟,那我是谁?你们说来说去的,我听不明白。”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你若想当阿迟,便在这小孩子身上永远缠下去。你若想知道自己是谁,就跟我走。”
      呜咽之声开始变得诡异:“我......我想走......可......他们不让我走.....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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