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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千秋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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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李贺带安风向薄叔告辞,彼此减去客套,岑姨在一旁偷偷给安风塞干粮。安风衣层里塞得鼓鼓的,走起路来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岑姨不肯放弃,开始喂她吃带不走的冰糖葫芦。安风只得扯李贺的衣服求救。
李贺一把把她抱起,向岑姨求饶道:“您把这孩子喂得太矜贵,我路上不好带。”
“什么歪理,你路上若虐待这孩子,还不如把她留给我呢。”
薄叔附和:“这水晶饺子,我看着也很是喜欢。养得白白胖胖才是好看。”
李贺笑道:“贵宅将有喜事,到时候,只怕也不稀罕这‘水晶饺子’了。”
薄叔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且知道李贺乃有不为外人所道的真本事,激动道:“当真?”
李贺点点头:“将是人中龙凤。”
这厢,岑姨也激动地挽住薄叔的手:“不求什么龙凤,平安便好。”
薄叔嘿嘿笑道:“我祖上倒是真有一位人中龙凤,栩字辈的,为朝廷立了不少功劳,几乎当上了驸马。谁料后来把公主拒了,削官归农,一辈子独身而终。说来奇怪,自那以后,家族也衰落了下去。到我这一代,嘿嘿,靠着仅剩的祖产开客栈。”
李贺道:“熬过百年,当该转运了。”
薄叔和岑姨相视一笑。
离开了当泽县,李贺带着安风一路向南行。
初夏渐炎,安风换了一身明黄椴花纹的襦裙,由李贺牵着,徐徐走着。途径一个热闹茶寮,安风有些怕生,往李贺身边贴近了一些。李贺原想对她严厉一些,可看着那张粉嘟嘟的小脸,怎么也拿不出狠来,只得将她抱在怀里,向茶寮主要了一壶清茶。李贺喝着茶,安风像一只小猫团着。李贺问她渴不渴,她才点了点头,等李贺来喂她。同坐一桌的几个男人见此情状,大抵想起了家中妻女,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起来。
“这小女娃生得桃花一般,真不像我家那几个毛丫头。”
“你也不瞧瞧人家爹爹,一表人才,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公子真是好福气,令千金和你这样亲近。换了我家姑娘,一天到晚只随着她娘!”
“这宝贝娃娃该养在家里才是,带出来风吹日晒的,令夫人该心疼了!”
这厢,安风灌下一杯茶水,两眼水汪汪的,脸也涨得通红,声音不大,却脆甜得令人不由倾耳:“他是我的师父,不是我爹。”
众人静下来,皆是尴尬的表情。
李贺轻轻一敲安风的后脑,却藏不住笑意:“伶牙俐齿。”
众人讪讪的,见李贺并不追究,转而又讨论起其他见闻起来。说到宝应县中最近连续发生的十几桩灭门惨案,大家情绪十分激动。宝应县中遭此横祸的那几家皆算是大族,听闻作案手法极其残忍,一门皆身首异处,连未满月的婴儿也难逃一死。如今人心惶惶,消息传到朝廷,皇帝更是震怒,责怪官员办案不力,一道圣旨下来,从郡守到知县皆革职并且全家发配边疆。
听到此话,安风心中一慌,求助般抬眸望向李贺。
李贺不回应。只听得旁人继续讨论道:
“哟,这可冤。那凶手张狂,想必是乱匪,县府中的官兵才几斤几两,怎么对付得了?”
“说得是啊。我早些年还见过那宋颐宋知县,为人很是宽绰,对百姓也算得上尽责。因为这种事而被发配边疆,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呀。”
“哎,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宝应县的知县不是宋颐啦!被发配的那个倒霉蛋是新上任的,姓吴,听说是吴郡守的本家,买的功名,实则草包一个。”
“是啊是啊,说来也巧,早在灭门案发生之前,宋颐便向上承书,说因独子害病一事,深感世事无常,便卸官归田啦!听说那宋颐得了什么高人指点,把家财也散了许多。如今一家人不知在何处逍遥,圣上也降罪不了。这便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安风听闻宋家安然无事,放下心来。可看李贺的神情,却是忧虑的。
“师父,我要嘘嘘。”
李贺回过神来,摸了摸她的头:“茶水喝多了?自己能去么?”
“能的。”
安风一跃到地上,自己找了一处芦苇蔓密,小解之后,笨拙地系上裙上的缎扣。刚站起来,觉得脑袋晕沉沉,眼前紫朦朦一片,她伸出手去抓,手臂却霎时被冰冷柔软的东西包裹住。她眯着眼盯了片刻,才看清那东西是手,拖着她踉跄前行。晕眩少了一些,她看见手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人,乌发盘如月,杏眼濛洇,两瓣樱唇一张一合,发出幽沉的音色:“风儿,娘带你去赏花灯,你可喜欢......”
安风不记得她娘亲的模样。
但她知道,这个女人不是。
她用力甩手,而那女人没有丝毫松懈,反而越抓越紧,面容也随之狰狞。
“你竟不听话!看娘怎么罚你!”
安风的手臂被抓出一道道红印,然后她被摔丢在地上。
忽然邪风阵阵,沙砾刮打在她的脸上。仔细一看,那女人身后竟生出数丈高的紫色绒羽尾巴,不停甩动,周遭泛着幽泽。
“为娘要如何罚你才好呢。有啦,砍掉你的手脚,剜掉你的舌眼,这样你便不能调皮啦。”
安风原先倒顾不上怕,现在听到这话,只觉心头战栗。想大声呼救,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小可怜,你还指望你那师父会救你?”
安风把手伸进自己的嘴里,奇怪,明明舌头还在。不料那女人猛然凑近,安风才看见那女人的左脸脸皮乃是一张纸,薄纸下是空洞的,仿佛那空洞会从咽喉蔓延到整个身体。
“你瞧,我这副模样,便是你师父的杰作。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哦不,他连人都不是。”说着,女人动了动尾巴,把安风缚围了起来,“你要乖乖的,我便让你死得舒服一些。”
安风纵然早慧,却至多只是一个孩子。折腾这么久,还未见师父来寻她。她心中更害怕了。虽不知是怕死还是怕死时的疼。
“听话,闭上眼睛。”
安风只听见沙索声音不止,摩擦刺耳。胸口仿佛积了融银,令她呕了出来。同时,灵魂仿佛被拖抽出身体,变得飘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