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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思如狂(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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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失态说明了一切。
那一个巴掌,火辣辣在脸颊留下印子。四锦却觉得冷。浑身发冷。
那晚,四锦在书房遇见了薄栩白,满腹的歉意,到了嘴边,却酿不成一句话。
薄栩白在看到她的那刻,放下了书简。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她的脸上,嗓音没有温度:“谁打你了?”
她嗫喏道:“我娘。”
“叫孙大夫来府里看一看吧,肿得不成样子了。”
“三哥,你真的要娶公主吗?”
他沉默片刻,又拿起书简阅览:“我娶谁,与你何干。”
字句如淬火浸冰。
勾出她满腔的委屈和怨:“怎么会和我没有干系?”她靠近他,双手不由自主牵捏上他的手,“我是生气,才说了那些傻话。我不信,我们度过的那些时日,不及一冠驸马翎。三哥,倘或你如我所想,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好不好?”
仿佛从一段细钢索一跃而下,不知会是粉身碎骨,还是花团锦簇。
他投来的目光,染了一寸烛火的旖旎。
窗外蝉鸣声此起彼伏,四锦呼吸更乱。
终于,他缓缓开口:“我在想事情,你方才说什么了?”与此同时挣开了她的手,若无其事地走到桌子旁。
四锦心如沉蜡。
此刻二人相距咫尺,却如有一道汪洋亘隔中间,浪高风险,她心中生了怯意,强作欢颜:“我喝醉了,说了些不打紧的醉话,三哥不必介怀。”
他的目光早已复如平波:“那就好。”
“三哥,这些年你为避尴尬不愿回家。今后,不必如此了。”
“你未免太自作聪明了些。”
“你不了解我。”她忽然自嘲一笑,转身走出书房。
一路走着,她的精神恍惚,天又昏暗,险些从湖边石阶上滑下,路过的拟翠一声惊呼,才将她扯了回来。她在湖边吹了很久的风,直到拟翠开始打喷嚏,她才起身拉拟翠回房。
薄栩白大婚前夜,薄府人多手杂,一片忙碌。趁着混乱,四锦收拾好了包袱,悄悄换上了一身拟翠的蓝印花布衣。她知道二姐薄栩月此番回家,没有住在漪晴院,而是住在了大夫人的旧院。因此四下无人,又是半夜,从漪晴院到侧门是最安全的路线。哪知在经过那棵桑椹树时,竟遇上了款款而来的薄栩月。她低下头,袖子捂了半面,快步向前走。侧身走过时,薄栩月正与丫鬟言笑晏晏,并未注意到她。她将要松一口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你,等一等”。
四锦只好停了下来。
只听薄栩月阴恻一笑:“四妹这副打扮,是要到何处玩耍?”
四锦脑仁发疼,转过身来,扮笑道:“二姐真是好眼力。”
“非我眼力好,是四妹用的香袋,”薄栩月嗅了嗅,摇头道,“沉香重了些,檀香又太浅。偌大薄府里,这般乱用香的,也只有四妹你了。话说回来,公主就要驾到,你这副寒酸模样,在这个时辰到处乱走,难免引人遐想出肮脏的勾当,恐怕要丢了咱们薄府的脸。”
旁边的两个丫鬟低声笑了出来。
四锦从前与薄栩月斗嘴,总要给她留几分面子,但现在她不想多作纠缠,只能孤注一掷。
“我丢脸,也总比二姐心气狭隘、鸡肠蝇脏的好。”
薄栩月的脸色顷刻变得铁青。
四锦在等她说滚。
但薄栩月没有。反倒是她的两个丫鬟,冲上前来,抓住了四锦的手臂。
四锦想,左右受她几个耳光,让她舒爽了便可脱身。
“薄四锦,你快活不了多久了,”她若无其事地摆弄纤纤玉指,“等你嫁去谢府,陪你那傻子夫君一块儿丢人现眼罢。怎么,你娘没告诉你谢鹄自出生起便是痴儿?听大嫂说,谢老爷准备等谢鹄成亲之后,给他一小片田产也就完了。你说你,在薄府享了这么久的福,要如何与你那傻子夫君下地干活呢?”
四锦心中汹涌,面上却淡淡道:“他是什么,与我无关。”
她这一句,却引得薄栩月想岔了。
“我明白了!你是想逃婚,”薄栩月递了一个眼神,两个丫鬟把四锦按得更紧,“果然是周姨娘教出的丫头,啧啧,自私又下贱。”
“薄栩月,你不要欺人太甚!”
“是谁欺人太甚,把我母亲逼死在病榻,逼得我们三兄妹多年分离?”夜色里,薄栩月如发狂了一般,掐住了四锦的脖子。
两个丫鬟原还帮着主子,压住四锦的挣扎,但见四锦四肢渐软,脸上血色消尽,连忙放了手,去拦薄栩月。薄栩月怒气渐平,放开了四锦,懵然见四锦如软泥向后倒在了地上。
“二小姐,四小姐她是不是......”一个丫鬟见此,吓得尖叫起来。
“闭嘴!”薄栩月打了她一巴掌。
丫鬟嘤嘤怯怯哭了起来。
薄栩月越发烦躁。
“二姐?”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声音。
昏沉中的四锦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似乎在走动,而引起轻晃,但紧贴的香气令她觉得安宁。不知睡了多久,她再次醒来之时,已是半夜。
在她自己的闺房。
月光里,四周是熟悉的摆设,连残烛的形状都和她离去时一模一样。
牢笼。
她从未如此绝望。
比饮毒,比薄栩月掐住她脖子的时候,更加绝望。
然而这绝望竟让她平静下来。她披着单衣,避过正在熟睡的拟翠,走出房门。不知不觉,回到了与薄栩月发生争执的地方。
她在冰凉的井沿上坐了一会儿,在月没云中的那刻,闭上眸子,扭身跳了下去。
嗵!
太过遥远以致模糊的溺水感忽然清晰起来。
四锦紧按胸口,半晌才反应过来。如今,她不过是一只破魂而已。
“我以为自己冤送性命,才徘徊人间,却不想,自己却是甘心赴死。”
“你还怨他么?”
“他救了我两次,虽说第二次没救回来,再大的怨也该抵了。”
李贺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念咒,却有一阵冷风侵袭而来。
只见四锦哀郁一笑:“李贺,在收渡我的时候,我的记忆是否也会消失不见?”
“自然......收渡之后,你就不是薄四锦了。往后种种,便看造化了。”
“也罢.......也罢。”
她的声音令安风心中蓦然一酸。
坚持了百年的事情,放下的时候,却也可以如此残忍地轻快。
四锦垂眸,向安风微笑:“小姑娘,你这师父,虽有时吊儿郎当,却是极可靠的。你好好跟着他,长大后也要听他的话,万不可被哪个毛头小子勾了去——”
“行了,”李贺咳道,“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也对,”四锦冲他眨了眨眼,“我都快‘走’了。不过,好心提醒你,你那个大徒弟可不是个善茬,你可要花点心思管束管束了。”
李贺铁着脸:“我只有风儿一个徒弟。”
“不是徒弟?啊,那就是爱人了。”
安风抬首。
李贺一本正经合掌道:“我要念咒了。”言罢,口中果然念念有词,挂在桑葚树的黄布条霎时间都簌簌颤抖起来。
四锦的魂魄渐渐微弱,依稀可听见她啐了一口:“念咒就念咒,摆什么臭和尚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