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千秋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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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芭蕉的飒飒声不断，安风缓缓醒转。
眼前是一个整洁秀巧的房间，一张红木桌前，女子端坐着，眉眼低垂，右手执笔，右手按着一条黄符，指节白嫩修长，玉甲如洇水的花瓣。她的身旁站着一个颀长的男子，一手亲昵地轻按住她的右手手腕，微微附身，形同半揽。雨声忽涨，男子抬起头来，面目这才清晰起来。
“师父！”安风脱口而出，男子微微一滞，望了过来。
“师父！救命！”安风想要朝他奔去，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丝毫。她朝下一看，自己的身体竟是几笔水墨勾勒出来的，笔锋匆忙，细节处模糊如雾。
她在一幅画上！不，她是一幅画！
李贺凝视她，四眸相对。
片刻，笑起来：“若絮，你的画艺，还差些火候。你看，这孩童虽五官精致，双眼却死寂沉沉。”
眼泪蓦然夺眶而出。
安风知道，师父认不出她了。
那个被唤作“若絮”的女子俏然一笑，起身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那是因为师父教得不好。”
李贺反勾锁她的蛮腰，语态尽柔：“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你的师父，不许叫我‘师父’。”
若絮故作懵懂：“那我该叫你什么？”
李贺唇角扬起，掩不住年少的春风得意：“让我想想......有了，今日暂且唤我‘贺哥哥’，三个月之后，便要称我作‘夫君’。”
若絮面色潮红，捶打着挣开他的怀抱：“无赖，谁说要嫁给你了！”
“哦，难道你昨晚同你爹表的决心都不做数？”
若絮先是一怔，尔后羞恼起来：“又是青笑这死丫头告的密，看我不撕烂了她的嘴！”说话，便蹬着小步子跑了出去。
李贺无奈一笑，却是满眼宠溺。忽而回首，目光又落到安风身上。
安风知道，她如今只是画上人，如何叫喊也没有，只能屏息期望师父能突然醒悟，认出她来。
李贺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微皱，靠近了许多。
安风心若擂鼓，仿佛胜利将在眼前。
李贺伸出了手。然而他的手，短暂从她的眼睛拂拭而过，便又收回。
只听得他低低一叹：“瑞雪兆丰年。”
说罢，转身也走了。
安风算是彻底死心了。
后来的几天里，安风经常看见那个叫“若絮”女子和另一个的女子在房间里，有时嬉闹，有时各自看书，倒也清雅。从二人的交谈中，她知道了絮絮本名郑雪，字若絮。而另一个女子复姓闻人，名青笑，似乎是若絮的好友。而李贺，似与她们关系很好。
安风因成了画上人，进食皆无，也不觉饥饿，到了夜晚，便困倦睡去。没有再半夜惊醒而看见鬼魂，只是总会重复着做一个梦，梦中是那个抓走她的奇怪女人，背对着她，紫色的尾巴骄傲地扫扬着。
若絮改口叫李贺“贺哥哥”，而那个闻人青笑则毕恭毕敬地喊他“李公子”。
“李公子，你画的荼蘼真好看。”闻人青笑虽衣饰不比若絮华美，模样却比若絮艳丽许多，说话也如珠落玉盘般悦耳。
李贺欣然作揖：“闻人姑娘，多谢赏识。”
若絮嗤的一笑：“我就瞧不出这荼蘼有什么好。贺哥哥，你给我说说。”
“你呀，”李贺点住她的眉心，“少看些唱本，多看些大家画作，就知道了。”
“哼，”若絮两步并三步走到闻人青笑，委屈道，“青笑，你看看，贺哥哥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将来，将来我......”她忽然止住，脸上浮现红晕。
李贺调笑道：“将来你怎样？”
若絮搬救兵：“青笑，贺哥哥欺负我。”
“李公子没有欺负你。”
“青笑！”若絮撒娇道，“你何时被他收买了？”
闻人青笑的笑容似有一丝苦涩：“什么收买，你们两个人的事，偏扯上我做什么？”
李贺毫不避嫌地把若絮拉过来，道：“若絮，你该向青笑道歉才是。”
若絮笑嘻嘻地握紧他的手，“青笑同我一起长大，才不会计较我的小性子。青笑，你说对不对？”
闻人青笑摇头佯怒：“你变脸比变天还快，小时候我不知吃了多少亏，现今要开始计较了呢。”又向李贺道，“李公子，三个月后，你可多担待些咯。”
她看他，明明满腔深情，言辞间却滴水不漏。
局势之外，年幼的安风不明所以，只当这个闻人青笑奇怪。望着背影，安风忽然想起来，闻人青笑与她梦见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如果，闻人青笑便是把她抓了变成画的人，那师父和那个若絮姑娘岂不是在危险之中？可是，她根本做不了什么。
就这样忧心忡忡过了一个月，一天清晨，安风被清脆的玉碎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看见若絮从椅子上站起来，手上握着玉佩碎片，鲜血直流，但她毫不在意，向跪在地上的小丫鬟道：“你再说一遍。”
“奴......奴婢听说，李贺公子昨日到闻人府上提亲了。”
“提亲？”若絮冷冷笑起来，“替谁提亲？”
小丫鬟身子一颤，低声回答：“谁也不替，是他自己......他自己要娶青笑小姐。”
话音才落，若絮将手中碎玉丢出，小丫鬟惊恐地爬走，一面哭喊道：“小姐息怒！小姐饶命！”
若絮呆呆望着自己的手，良久才说出两个字：“荒唐。”
那晚，红烛长烧，若絮静静坐在房中，如生根了一般。
窗外又下起了雨。夜色如墨，芭蕉剪影如鬼魅。
不知何时，一双青靴出现在门口。
本困倦不堪的安风忽然清醒过来。
是李贺来了。
若絮缓缓站起来，脸上挂着惨白的笑：“你答应过，要娶我的。”
安风也着急。
师父啊，你不能娶闻人青笑。
她是一只......妖怪。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千秋雪（二）
